门板往下咬的时候,声音很轻。
不是砸落。
是旧木贴着泥槽,一寸一寸往回滑,带着湿泥里的细砂,发出低低的刮响。
朱由检喊出那个“进”字时,喉咙里已经有血腥味。
小满先动。
她不是自己会动,是阿桃一把扣住她后颈,把她往门板上沿那条窄缝下推。小满的手还攥着黑线,指节白得发青,线在她掌心里绷直,像一条要割进肉里的细蛇。
“手松。”
阿桃声音低得发哑。
小满摇头。
门板又落了一点。
上沿窄缝骤然矮下去,门后伸出来的一只手猛地往里缩,指背擦着木沿,带下一层黑泥。
朱由检看见了。
那只手不是孩子的手,骨节粗,掌背上裹着旧布,布色已经泡得发灰。它方才接过了重伤者,此刻又探出来,停在缝里,不肯全伸。
门后那人仍不露身。
阿桃骂了一声,声音压在牙缝里。她左手抓住小满的手腕,右手把黑线往自己腕上一缠。
线一勒,她虎口旧裂口立刻张开。
血没滴下来,被湿泥糊住,只在腕下显出一条深色。
“进去。”
她把小满往上一送。
小满半个肩先挤进窄缝,脑袋磕到上沿,闷哼一声。门后那只裹布的手抓住她衣领,却没有立刻拖。
门后传来很低的一声:“线。”
阿桃咬着牙:“我拿。”
“拿不住。”
“少废话。”
门板继续下沉。
朱由检眼前的黑线、横木、槽口都在抖。火光从后头低口外晃进来,被韩沉的肩背挡住一半,又从他腰侧漏出一点红。那一点红照在门板下沿,照出布带被挑开后露出的细缝。
刀尖又进来了。
持绳者没有急着扎人。他把刀尖贴在门板下沿那条缝里,轻轻一撬。
木板下咬得更快。
韩沉在后头低低出声:“两息。”
他的声音还是短的。
却比前两章更沉。
朱由检没有回头。
他知道韩沉那一声不是催促,是报损。再过两息,低口外那堵矮墙就要塌。人不会立刻倒,但身位会散。持绳者要的就是那一下散。
“赵二。”
“在。”
“少年过来。”
赵二没问,短刀一压,直接把半大少年往门前搡。少年膝盖磕在泥里,脸色发白,一眼看见阿桃腕上绷紧的线,猛地要扑过去。
赵二刀背砸在他肩后。
“看路,不看人。”
少年疼得弓了一下,嘴里只挤出一个字:“姐——”
阿桃没有看他。
她两只手都在忙。一只手缠线,一只手托小满的腰。小满的脚在门外乱蹬,踢到老妇的手背。老妇哑着嗓子把她脚踝往上送,短木片还咬在上槽里,已经被压得斜了。
周皇后伸出伤手,压住小满膝弯。
“缩腿。”
小满听见了,硬把腿往里收。她人小,骨头也小,肩背一扭,终于被门后那只手拖了进去。
窄缝里只剩她一只小手。
那只手还抓着线头。
阿桃一把拍掉。
“小满!”
少年急了。
门后没有回应。
只有一声很轻的摔落声,像小满被拖进黑里后撞到了什么,又被人接住了。
朱由检眼角发涩。
他没有去看小满有没有摔坏。他只看门板。板已落到比方才低半掌。半掌,在这时候就是一条命。
“老人。”
无名老人已跪到门边。他坏腿拖在后头,伤掌按住门板侧槽,指缝里都是黑泥和血。他没有应声,只把手里的泥往槽里一抹,借那一点湿滑,让板落得慢了半息。
半息。
够一个肩过去,也可能只够一口气。
“皇后先。”
周皇后没动。
朱由检侧头看她。
她也看着他,脸上没有争辩。她只伸手按住他的左肩,把他往窄缝前推了一寸。
“你先进。”
声音很轻。
朱由检的下颌绷住。
他的右膝此时根本弯不下去。若他先进,就不是爬,是被塞进去。会慢,会卡,会占住缝。可若他不进,后面的人都要在这块板前耗死。
他只停了半息。
“王承恩。”
王承恩立刻贴上来。
“奴婢在。”
“左肩。”
“是。”
王承恩把右腕死死夹回胸前,整个人伏低,用左肩顶住朱由检腰侧。周皇后在后按住朱由检肩背,翠微在门后伸出半截胳膊,抓住他衣襟。
朱由检把左手先探进窄缝。
门后冷风贴着指背钻进来。他摸到一块横着的木舌,木舌后头有一小片空。他把手指扣进去,木刺扎进指腹,旧刺未拔,新刺又入。
眼前一黑。
不是完全黑。
是疼和夜视用久后的涩一起涌上来,像有人把一把粗砂塞进眼眶。
“拖。”
他说。
王承恩顶了一下。
周皇后推了一下。
翠微从里面拽。
朱由检左肩擦过门沿,衣襟被木刺刮开。右膝被迫往里收,收不回,只能斜着拖。膝骨撞上门板下沿的那一瞬,他喉中一声气音都没压住。
门板抖了抖。
持绳者的刀尖顺着抖动又往里递半寸。
刀锋擦着王承恩左臂过去,削开一条布口。
王承恩没有躲。
他反把左肩往前一顶,把朱由检的腰又送进去半寸。那一下用得太狠,他右腕虽没碰木,却被胸前一挤,痛得整张脸抽了一下。
韩沉在后头闷哼。
这回不是报数。
是刀到了他身上。
火光猛地亮了一下。
低口外,韩沉的左肩往下沉,短木斜卡在泥沿里。他的腿本来已经换过位,旧伤还没缓,持绳者的刀不再只扎腿,而是压着短木下方往里剔。泥被剔开,碎块落在韩沉脚边。韩沉右前臂的血顺着手背流到短木上,木头滑了一层,他用掌根重新压住。
赵二扑到他腰侧,用肩背顶住。
“还能?”
韩沉咬着牙:“一息。”
赵二骂了一声,没有再问。
朱由检半身已经进了门后。
里面不是宽地。
是一道低矮的泥膛,顶很矮,墙边有横木,脚下不平。长平被翠微护在一侧,整个人蜷在黑里,右脚仍悬着。重伤者躺在更里一点,身上麻布湿得发亮,小满跪在他旁边,正被一只裹布的手按住嘴。
那只手的主人仍藏在阴影后。
只露了半边肩。
肩上裹着粗布,布下形状很窄,不像壮年男人。呼吸声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混在水汽里。
朱由检来不及细看。
门板又落。
他的右腿还在外面。
周皇后低声:“膝。”
他知道。
右膝若强拖,可能这一拖之后就再也不能借力。可不拖,他就会被板夹住,挡死后头所有人。
朱由检把左手扣紧木舌,几乎把指甲掀起。
“拖。”
翠微闭了一下眼,随即发力。
王承恩在外头再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