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却不肯动。
他盯着女人,眼里终于有了孩子的慌。
“姐……”
这个字一出来,女人脸色变了。
赵二也听见了。
朱由检听见了。
洞里像有一息完全停住。
女人伸手,一巴掌按住少年后脑,不重,却快,把他的脸往泥里压了一下。
“闭嘴。”
她不是恼。
她怕这个字被后头听见。
但持绳者已经听见了。
木条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像笑,只像鼻息过了一下。
“原来还有亲的。”
他的声音不高。
刀尖往前移了半寸。
赵二眼神一冷,刀背换成刀刃,贴住少年颈侧皮肉。
女人的手一下绷紧。
朱由检道:“赵二,别杀。”
赵二没答。
朱由检看着女人:“你若想他活,就别再藏。”
女人抬眼,眼里有恨,也有急。
“下头有水。”她咬着字,“先落窄台。再过去,是一根旧梁。伤的人过不快。”
朱由检问:“你守什么?”
女人没答。
后头持绳者的手已经摸到黑线内侧。他的刀尖压住泥坎,开始替自己找落脚处。若再让他进半身,这条窄坎便要被他占住。
无名老人忽然低哼一声。
他掌下那块旧木边裂开一缝。
泥坎往左沉了半寸。
朱由检的右膝同时失力。王承恩已下,他身边只剩泥壁和冷线。他本能伸左手去抓,指尖碰到湿滑的壁,抓不住。
女人扑过来,抓住他的袖口。
她整个人被他带得往外一晃,腕上的黑线绷直,虎口旧裂口被线勒开,泥里渗出一道鲜红。她咬住牙,把朱由检往线内侧猛拽。
朱由检右膝撞上斜口边。
疼痛冲上来时,他眼前彻底黑了一息。
黑得很空。
像整个人被从身子里抽出去,只剩耳边几道声音还在。
周皇后在下头压着声音唤了一句:“三郎。”
不是万岁。
不是陛下。
在这旧泥和黑水里,那两个字比什么都轻,也比什么都重。
朱由检把那口气吞回去。
他没让自己倒。
“我下。”
他用左腿先探,右膝不能折,只能拖。斜口边的旧木刮住裤腿,刮到膝侧伤处。他没有停,伸手按住内壁,把身体一点一点压进去。
女人在上头托他肩背。
她的手很冷。
朱由检半身入斜口时,后头刀尖划过泥坎,擦到他的后襟。布被挑开一线。
持绳者的声音近得像贴在耳后。
“抓住他的衣。”
有人从木条外伸手进来,抓住了朱由检后襟破口。
赵二骂了一句短的,刀柄猛砸那只手腕。
他没有砍。砍会卡刀。
刀柄砸在对方指节上,闷响一声,那手松了一点,却没全松。赵二用少年身体往内侧一顶,把少年推向女人。
“带他下!”
女人接住少年,脸色白得厉害。
少年还想回头,被她按住肩,硬塞进斜口。
“下去!”
少年先下半身,肩膀卡了一下,女人用短木桩抵住他背,把他往下送。那一下用了力,她腕上的黑线又勒进裂口,血顺着线往下滑。
朱由检看见那点血落在黑线上。
黑线被染出一小截暗红。
它被人反复摸过,反复收紧,反复用来分出生路和死边。线上的旧泥太厚,像许多次有人在这里爬过去,又有人没爬过去。
他落到斜口下方窄台时,左膝先着地。右膝拖下来,像被人从骨缝里拧了一把。他一只手撑住泥台,另一只手被周皇后接住。
周皇后手背有血,却稳。
王承恩在旁边半跪,右腕蜷在胸前,嘴唇发青。
长平被翠微护在更里侧,伤脚悬着,脸埋在周皇后撕下的裙角旁,呼吸细而急。
斜口上方,赵二还没下来。
无名老人也没有下来。
女人最后看了一眼上方。
她的眼神落在无名老人掌下那块旧木边。
那块木边裂得更开了。
持绳者的脸终于从木条后露出一半。眼睛先出来,冷静得不像在窄洞里爬。他看见斜口,看见女人,也看见赵二刀下空了半截的位置。
少年已经下去了。
他的目光变了。
“你们守的,不止一条路。”
女人一把扯紧腕上的黑线。
这次她没有再护线。
她把线从旧楔上硬生生抽开,虎口血一下涌出。旧楔失去牵制,泥坎左侧猛地塌下一块。碎泥、木屑、旧土一起往左侧空口滑落。
赵二低骂一声,先把短刀咬在齿间,双手扒住斜口边往下钻。
无名老人却没有立刻动。
他用伤掌把那块裂开的旧木边往外一推。
木边翻下去,砸在持绳者伸进来的刀背上。刀被压偏,持绳者的半边肩也被迫往后一缩。
只一息。
老人才转身,把坏腿拖进斜口。
但他慢。
太慢。
持绳者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他的后踝。
朱由检在下头抬眼,只看见老人瘦硬的脚踝被那只泥手扣住。
无名老人没有喊。
他回头看了一眼上方,又看了一眼下头。
那眼神没有求救。
他把另一只脚往斜口内侧一蹬,掌心按住斜口边,坏腿被抓得发颤。女人扑过去抓他肩,赵二从半道探手去拽他的衣领。
持绳者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留下一个。”
朱由检撑着泥台,右膝却没有跟上。他想起身,膝盖只抖了一下,整个人险些栽回窄台边。
王承恩用左肩顶住他。
“万岁爷!”
朱由检的手抠进泥里。
泥里有碎木刺,扎进指腹。他借那点疼把眼前的黑压下去,低声道:“断上沿。”
女人听见了。
她看了朱由检一眼,没有再问。
她把少年往周皇后那边一推,自己转身往上扑。
她这次不是去拉老人。
她把那截短木桩横过来,卡进斜口上沿和旧木楔之间。
“踹!”
她对无名老人说。
老人眼皮一抬。
下一息,他用还能用的那条腿,朝短木桩狠狠一蹬。
短木桩断了。
旧木楔也断了。
斜口上沿猛地陷下一片湿泥,正砸在持绳者探入的手臂和肩前。持绳者被迫松开老人后踝,往后撤了半寸。
老人整个人顺着斜口滑下来。
不是稳下。
是摔。
赵二和女人一起抓住他,仍被带得往下滚了半截。无名老人肩头撞在窄台边,闷声一响,掌心血抹了一道。
上方泥坎塌下去后,斜口口沿变窄了。
也更乱。
持绳者没有被埋住。
他退得快。
木条后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别踩左边。右下还有台。”
他学得太快。
他听见了,也看见了。
他已经知道怎么下。
女人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尽。
她怕他知道下面有台。
朱由检扶着泥壁,勉强站住。斜口下方的窄台只容人侧身。再往前,一段旧梁横在黑水上。梁面被湿泥盖住,只露出两处被人踩亮的木纹。
女人喘了一口气,手还在流血。
她看着朱由检,第一次主动把话说完整。
“过梁。快。”
朱由检问:“梁后是什么?”
女人嘴唇抿了一下。
上方,持绳者的刀尖重新探到斜口边。
女人没有再躲开朱由检的目光。
“藏人的地方。”
她说。
“也是死人多的地方。”
第58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