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字落下,后方所有动静忽然收住。
比响动更糟的是静。
持绳者听见了水里的那句。
朱由检背上一凉。
赵二也听见了。他不再迟疑,低声道:“我先。”
“不。”朱由检说,“少年先半身,你压着。”
赵二目光一凛。
这是险招。少年先下,下面的人若抢,刀未必来得及;可少年不先下,下面的人不会稳板。朱由检要用少年逼下面那人继续让路,也要用赵二的刀逼少年不乱动。
“下。”朱由检道。
赵二把少年往下送。
少年一只脚探到右边木板上。木板往下一沉,水面浮出一圈浑浊。下面的人用肘死死压住另一端,喉咙里挤出一声痛哼。少年另一条腿还挂在塌缝口,整个人被赵二拎着,像一只被卡住的瘦猫。
“别踩线。”水里的人哑声又说。
少年点头,点到一半,眼泪忽然掉下来一颗,落进泥水里,没有声音。
朱由检看见了,但没有停。
“赵二。”
赵二跟着下。他一脚踩板,一膝抵泥壁,刀仍贴着少年后颈。板子再沉,下面的人肩膀猛地一低,水漫到他下巴。他没有松手。
王承恩低声道:“爷,您先。”
朱由检摇头。
“长平。”
周皇后没有争。她把长平往前送。翠微从后头托住长平悬着的右脚,不让那只脚碰任何地方。长平脸白得像纸,过塌缝边时,左膝擦到泥壁,她整个人颤了一下,额头撞在周皇后肩上。
她还是没叫。
木板承住她们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后方持绳者终于动了。
“进。”
这一次不是探。
塌缝口外的泥壁被人用肩硬挤了一下,整条塌缝都跟着闷震。碎瓦落下来,打在无名老人手背上。老人掌心原本那道口子被瓦边再磨开,血一下子涌出。他皱了一下眉,只把手按得更死。
“走。”他对朱由检说。
王承恩用左肩顶住朱由检,几乎是把他往前塞。
朱由检右膝刚碰到塌缝下沿,整条腿便软了。不是疼得软,是骨头像被抽走,膝盖下方忽然没了支撑。他的身体往前栽,王承恩立刻用左臂横过来托,右腕却被泥壁一擦,伤口又裂。
这一次王承恩没有出声。
他只是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急,带出一点血味似的闷。
朱由检听见了。
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现在没有一句话能补这一下。
他把手按上右边木桩,掌心摸到湿滑的苔泥。木桩冰冷,顶端有一道旧裂。他借着那点力,把身子压过去。右膝悬了半寸,没敢落下。王承恩在后头顶着他,几乎用自己的胸口替他承重。
下方那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张脸被泥水糊住,只看得出很瘦,颧骨高,眼窝深。他看见朱由检这条废了一半的腿,也看见王承恩夹在胸前那只肿得变形的腕,眼里闪过一点极快的迟疑。
“后头几人?”他哑声问。
朱由检道:“不知。”
“有绳?”
“有。”
那人把半截木楔咬在嘴里,腾出一只手,往水里摸去。
赵二立刻道:“你做什么?”
那人没理他。他从水下摸出一段烂麻绳,绳上拴着几片薄瓦。瓦片泡在水里,不响。可只要一提起来,瓦片相撞,声音会沿着这条窄缝传出去。
又一道响。
这旧窖里,到处都是让人自己暴露的东西。
那人把烂麻绳往木桩后绕了一圈,压进泥里,低声道:“快。压不久。”
塌缝口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
像有人挤进来时肩膀被卡住,又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紧接着,持绳者的声音贴近了许多。
“别急。”
这两个字一出,塌缝里的人反而更紧。
他已经到了口边。
朱由检刚过木板,脚下泥地比预想中更硬,带着水气,却没有陷下去。他靠上右侧泥壁,眼前又黑了一下。这一次黑得更久,黑里有细小的白点,像井板漏下来的光碎在眼睛里。
周皇后伸手扶住他手肘。
“能站?”
朱由检点头。
其实不能。
但他必须点。
无名老人最后一个过板。他坏腿下来的时候,木板一斜,水里的细线轻轻绷起。少年看见,眼睛一下睁大。水里那人猛地伸手,把线压回水下。指腹被线勒出一道血口,血在水里散开,黑红一缕。
老人落地,低声道:“欠你一回。”
水里那人没有应。
他只看着少年。
赵二仍押着少年,刀没有松。
少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叫了一个字。朱由检没听清。也许是娘,也许是舅,也许只是一个旧称呼。
塌缝口忽然暗了一下。
有人影堵住了上方来的一点灰。
持绳者没有完全进来,却已经把头和一只手探到了塌缝口。他手里不是刀,是一截细绳,绳头系着小石。他把小石慢慢放下,贴着泥壁垂。
小石落到半空,轻轻一晃。
它离那块木板,只差一尺。
水里那人脸色变了。他伸手要去压木板,却已经来不及。
朱由检看着那枚小石,忽然低声道:“别压板。”
赵二猛地抬头。
朱由检看向水里那人:“松开。”
那人一怔。
后方小石继续下垂。
朱由检的声音更低:“让他以为板空。”
水里那人咬了咬牙,松开压板的手。
木板失了力,慢慢浮歪。小石擦过木板边缘,没碰实,落进水里,发出极轻的一点声。
持绳者在塌缝口停住。
他听见水声,却没有听见瓦响,也没有听见人踩板的沉响。
半息。
一息。
他的声音从上方压下来。
“水。”
有人在后面问:“下去?”
持绳者没有立刻答。
朱由检靠着泥壁,眼睛已经疼得像要裂开。他不敢再看小石,只盯着持绳者那只手的影子。那只手很稳。稳得让人害怕。
然后,那只手把绳往上一提。
小石离水。
水下那段烂麻绳被带起了一点。
瓦片在水里轻轻碰了一下。
叮。
很轻。
可在塌缝里,像针扎进耳朵。
持绳者停住了。
水里那人脸色惨白,少年也僵住。赵二的刀背压在少年颈上,手指却微微紧了一下。
持绳者的声音隔着塌缝口传来。
“里头还有人。”
朱由检闭了闭眼。
不是他们暴露。
是下面这个人暴露了。
井板上方,忽然又传来一声大响。外头有人把井板撬得更开,灰亮猛地灌下一线,照到正中泥面那些半埋的旧木轮廓上。紧接着,井上那道气声变了调。
“别开!下头——”
话没说完,像被什么人捂住。
塌缝口的持绳者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没有喜意。
“两个口。”
朱由检睁开眼。
前面,水里那人已经把手伸向木桩后一条更窄的侧洞。那洞贴着水面,几乎只够一个人伏身爬过,洞口挂着湿草和烂布,先前被木板和人影挡住,谁也没看见。
他看着朱由检,哑声道:“带娃,钻。”
赵二的刀没有离开少年。
朱由检看着那条贴水的洞,又看向后方越来越近的影。
那不是能让人走的地方。
人要伏下去,脸贴着泥,膝盖拖过水边,连抬头都难。进去以后,谁在前,谁在后,谁还能回身,都说不准。
可缝里有风。
冷风从那洞口贴着水面刮出来,带着一点不属于旧窖的土腥。
朱由检把手按上泥壁,低声道:“进。”
第54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