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贴着脚背过来。
不是流,是贴。
那股凉意从鞋缝里钻进去,先麻了脚趾,再顺着小腿往上爬。朱由检听见自己牙根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很小,像碎瓦在泥里一磕。
赵二已经把少年往侧洞口按下去。
那洞贴着水面开在右侧,口子低,像被水年年磨出来的一道黑唇。人不能站着进,也不能跪直了进,只能侧身,肩先进去,脸几乎擦着湿泥。
少年肩背一缩,喉咙里挤出一点声。
赵二的刀背立刻贴到他颈后。
“爬。”
少年没动。
浅水里那个沙哑的声音在木板旁压下来:“让他先。”
赵二没回头,只把少年往前一推。
少年半边身子撞进洞口,手掌摸到里头泥壁,指头一下扣紧。他似乎想回头看水里那人,赵二的膝盖已经抵到他后腰。
“看前头。”
少年喘了一口,终于往里钻。
洞里有风。
不是大风,是细细一道,贴着水面往外吐,吹到朱由检脸上时带着腐木和冷泥味。那一点冷意让他的眼睛清了一瞬。他顺着洞口往里看,只看见水面黑成一条窄带,右壁上有几道浅白刮痕,像旧时有人拿木片一点点撑过去留下的。
不是没人走过。
可也不是宽路。
“皇爷。”王承恩在他身侧压着声。
朱由检没答。
他看见少年爬进去两尺后,肩忽然停住。不是犹豫,是卡住了。洞口里有一截斜出的木根,横在上方,正顶住少年的肩胛。少年身子一挣,水面立刻荡了一下,黑水碰到洞壁,发出轻轻一声啜响。
“别晃。”朱由检道。
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吞掉。
少年不敢再动。
赵二骂了一句没出口的脏话,伸手探进去,摸到那截木根,往上抬了一下。木根没动。它不是浮木,是旧窖壁里长进来的老根,泡得黑硬,边缘粗糙。
侧洞不是现成的路。
它只给瘦小的人过。
朱由检的心沉了一寸。
后方塌缝口,水声又响。
不是他们这边。
有东西垂下来,落进浅水,轻轻一沉,又被提起。瓦片碰到木板边,发出短促一声。
持绳者还在试。
浅水里的藏人呼吸重了半分。
“快些。”那人哑声道。
“闭嘴。”赵二道。
朱由检抬眼,看向少年卡住的肩。
“头低。左肩先下。”
少年照做,脸几乎埋进水边湿泥。赵二用刀背压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抵着木根下沿,把他的肩往下错。少年疼得吸气,手指在泥壁上抠出四道印。
那一下终于过去了。
少年往里滑了半尺,整个人贴着洞壁趴住,声音从里头闷出来:“前头……能放人。窄一段。”
“多远?”
“不知。”
赵二眼神一冷。
少年急道:“我没进去过那么里头。”
这句话没人接。
朱由检把目光移向周皇后和长平。
长平已经被周皇后和翠微夹在中间。她右脚悬着,包布边缘湿黑,脚尖不受控制地抖。洞口这么低,抱不进去,背不进去,只能先把人横着送,肩、腰、腿一寸一寸塞过去。
这会慢。
慢就是死。
朱由检按住胸前衣襟,指腹碰到里头几层硬纸。那点触感冷硬,提醒他还有东西不能湿、不能碎、不能落。
“长平先。”他说。
周皇后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问。
翠微先钻到洞口边,把短刀反手塞回腰后,双手撑住泥壁,侧身进去半截。少年在里头往前挪,给她让出一点空。洞太窄,翠微的肩被两边泥壁擦得发响,布料立刻湿了一片。
“脚。”她从里头压声道。
周皇后托住长平腋下,王承恩用左臂托她腰,赵二暂时松开少年半步,转而卡在洞口外,防她滑落。长平咬住唇,没发声,只在被放低的一瞬间,手指死死攥住周皇后的袖口。
她那只伤脚不能碰水。
可洞口下沿就是水。
周皇后把自己的裙角扯下一条,缠在掌上,垫住长平脚底外侧,用手背替她隔着水面。那水凉,浸上来时,周皇后手腕一颤,又稳住。
“进去。”
长平被送进洞的一瞬,右脚还是擦到了洞壁。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那不是叫痛。
那是痛过头,声出不来。
朱由检看见她额角青筋轻轻跳了一下,喉间像吞下一枚硬石。翠微在里头接住她肩,少年被迫继续往前爬,给她空出身位。
后方又响。
这一次不是瓦声,是木板受力后的低哑一声。
咯。
浅水里的藏人猛地回头。
朱由检也听见了。
有人踩上板了。
塌缝口外,持绳者没有立刻下去。他一只脚压住木板边,先把重量放了一半。
板面下的水晃开,黑泥泛起两圈浑浊。绳子从他左手穿过,另一端还在后方人手里。他没有急着往前,只垂眼看水纹,听里头动静。
井上那条缝已经比先前亮了。
上头有人压着板沿,木屑一片片掉下来。被制住的人没有再出声,只在木板摩擦时,喉咙里闷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很快被人按了回去。
持绳者抬了抬手。
身后的人停住。
他低声道:“不在水里了。”
没人问。
他看向右侧那道贴水黑口。
水面上有新擦开的泥。
还有一丝血,极淡,被冷水拖成线,贴着洞口往外散。
持绳者的手指在绳上一紧。
“从右边走。”
塌缝下方,赵二也听见那一下木响。
他脸色变了,但没有骂,只把长平最后一截衣角往里塞。
“快。”
王承恩转身扶朱由检。
“不。”朱由检看了一眼无名老人,“老人先。”
无名老人掌心还在渗血。碎瓦划开的口子泡过水,边缘发白,血不再成珠,只一层淡红糊在皮上。他听见这句,没有推辞,坏腿往前拖了一步,身体低下去。
洞口低,他比少年、翠微都难进。
他先把一只手伸进去,指腹在洞壁上抹了一把,闻了闻,忽然用掌根按住左侧下沿一块凸泥。
“这里空。”
赵二一怔。
老人没解释。他把那块凸泥往里一压,湿泥塌下去一小片,露出一个拳头大的凹。不是路,只够膝盖借一下位。
他把坏腿先折进去。
这一折,朱由检看见老人嘴角紧了一下。那条腿本就不听使唤,硬塞进窄洞时,膝骨被洞沿刮住,整个人往前栽。赵二伸手去扶,老人却用受伤的掌心撑住泥壁。
血在泥上拖开。
他借那一点凹位,硬把髋骨错过去。
进去以后,他没有立刻往前爬,而是把手伸回来,按了按洞口下沿。
“这边托。”他说。
三个字。
周皇后立刻明白。
她在外面托,老人和翠微在里面接,王承恩扶朱由检最后过。次序被定死了。
朱由检看着那洞口,眼前又暗了一瞬。
不是全黑。
是边缘先发灰,中间的水线变亮,像有人把一根冰冷的针插进眼底。他闭了半息,再睁开,侧洞里的刮痕、泥色、长平衣角的湿边又重新清楚起来。
清楚得过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