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5章 冷风口(1 / 2)崇祯朕不救大明了首页

水贴着脚背过来。

不是流,是贴。

那股凉意从鞋缝里钻进去,先麻了脚趾,再顺着小腿往上爬。朱由检听见自己牙根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很小,像碎瓦在泥里一磕。

赵二已经把少年往侧洞口按下去。

那洞贴着水面开在右侧,口子低,像被水年年磨出来的一道黑唇。人不能站着进,也不能跪直了进,只能侧身,肩先进去,脸几乎擦着湿泥。

少年肩背一缩,喉咙里挤出一点声。

赵二的刀背立刻贴到他颈后。

“爬。”

少年没动。

浅水里那个沙哑的声音在木板旁压下来:“让他先。”

赵二没回头,只把少年往前一推。

少年半边身子撞进洞口,手掌摸到里头泥壁,指头一下扣紧。他似乎想回头看水里那人,赵二的膝盖已经抵到他后腰。

“看前头。”

少年喘了一口,终于往里钻。

洞里有风。

不是大风,是细细一道,贴着水面往外吐,吹到朱由检脸上时带着腐木和冷泥味。那一点冷意让他的眼睛清了一瞬。他顺着洞口往里看,只看见水面黑成一条窄带,右壁上有几道浅白刮痕,像旧时有人拿木片一点点撑过去留下的。

不是没人走过。

可也不是宽路。

“皇爷。”王承恩在他身侧压着声。

朱由检没答。

他看见少年爬进去两尺后,肩忽然停住。不是犹豫,是卡住了。洞口里有一截斜出的木根,横在上方,正顶住少年的肩胛。少年身子一挣,水面立刻荡了一下,黑水碰到洞壁,发出轻轻一声啜响。

“别晃。”朱由检道。

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吞掉。

少年不敢再动。

赵二骂了一句没出口的脏话,伸手探进去,摸到那截木根,往上抬了一下。木根没动。它不是浮木,是旧窖壁里长进来的老根,泡得黑硬,边缘粗糙。

侧洞不是现成的路。

它只给瘦小的人过。

朱由检的心沉了一寸。

后方塌缝口,水声又响。

不是他们这边。

有东西垂下来,落进浅水,轻轻一沉,又被提起。瓦片碰到木板边,发出短促一声。

持绳者还在试。

浅水里的藏人呼吸重了半分。

“快些。”那人哑声道。

“闭嘴。”赵二道。

朱由检抬眼,看向少年卡住的肩。

“头低。左肩先下。”

少年照做,脸几乎埋进水边湿泥。赵二用刀背压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抵着木根下沿,把他的肩往下错。少年疼得吸气,手指在泥壁上抠出四道印。

那一下终于过去了。

少年往里滑了半尺,整个人贴着洞壁趴住,声音从里头闷出来:“前头……能放人。窄一段。”

“多远?”

“不知。”

赵二眼神一冷。

少年急道:“我没进去过那么里头。”

这句话没人接。

朱由检把目光移向周皇后和长平。

长平已经被周皇后和翠微夹在中间。她右脚悬着,包布边缘湿黑,脚尖不受控制地抖。洞口这么低,抱不进去,背不进去,只能先把人横着送,肩、腰、腿一寸一寸塞过去。

这会慢。

慢就是死。

朱由检按住胸前衣襟,指腹碰到里头几层硬纸。那点触感冷硬,提醒他还有东西不能湿、不能碎、不能落。

“长平先。”他说。

周皇后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问。

翠微先钻到洞口边,把短刀反手塞回腰后,双手撑住泥壁,侧身进去半截。少年在里头往前挪,给她让出一点空。洞太窄,翠微的肩被两边泥壁擦得发响,布料立刻湿了一片。

“脚。”她从里头压声道。

周皇后托住长平腋下,王承恩用左臂托她腰,赵二暂时松开少年半步,转而卡在洞口外,防她滑落。长平咬住唇,没发声,只在被放低的一瞬间,手指死死攥住周皇后的袖口。

她那只伤脚不能碰水。

可洞口下沿就是水。

周皇后把自己的裙角扯下一条,缠在掌上,垫住长平脚底外侧,用手背替她隔着水面。那水凉,浸上来时,周皇后手腕一颤,又稳住。

“进去。”

长平被送进洞的一瞬,右脚还是擦到了洞壁。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那不是叫痛。

那是痛过头,声出不来。

朱由检看见她额角青筋轻轻跳了一下,喉间像吞下一枚硬石。翠微在里头接住她肩,少年被迫继续往前爬,给她空出身位。

后方又响。

这一次不是瓦声,是木板受力后的低哑一声。

咯。

浅水里的藏人猛地回头。

朱由检也听见了。

有人踩上板了。

塌缝口外,持绳者没有立刻下去。他一只脚压住木板边,先把重量放了一半。

板面下的水晃开,黑泥泛起两圈浑浊。绳子从他左手穿过,另一端还在后方人手里。他没有急着往前,只垂眼看水纹,听里头动静。

井上那条缝已经比先前亮了。

上头有人压着板沿,木屑一片片掉下来。被制住的人没有再出声,只在木板摩擦时,喉咙里闷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很快被人按了回去。

持绳者抬了抬手。

身后的人停住。

他低声道:“不在水里了。”

没人问。

他看向右侧那道贴水黑口。

水面上有新擦开的泥。

还有一丝血,极淡,被冷水拖成线,贴着洞口往外散。

持绳者的手指在绳上一紧。

“从右边走。”

塌缝下方,赵二也听见那一下木响。

他脸色变了,但没有骂,只把长平最后一截衣角往里塞。

“快。”

王承恩转身扶朱由检。

“不。”朱由检看了一眼无名老人,“老人先。”

无名老人掌心还在渗血。碎瓦划开的口子泡过水,边缘发白,血不再成珠,只一层淡红糊在皮上。他听见这句,没有推辞,坏腿往前拖了一步,身体低下去。

洞口低,他比少年、翠微都难进。

他先把一只手伸进去,指腹在洞壁上抹了一把,闻了闻,忽然用掌根按住左侧下沿一块凸泥。

“这里空。”

赵二一怔。

老人没解释。他把那块凸泥往里一压,湿泥塌下去一小片,露出一个拳头大的凹。不是路,只够膝盖借一下位。

他把坏腿先折进去。

这一折,朱由检看见老人嘴角紧了一下。那条腿本就不听使唤,硬塞进窄洞时,膝骨被洞沿刮住,整个人往前栽。赵二伸手去扶,老人却用受伤的掌心撑住泥壁。

血在泥上拖开。

他借那一点凹位,硬把髋骨错过去。

进去以后,他没有立刻往前爬,而是把手伸回来,按了按洞口下沿。

“这边托。”他说。

三个字。

周皇后立刻明白。

她在外面托,老人和翠微在里面接,王承恩扶朱由检最后过。次序被定死了。

朱由检看着那洞口,眼前又暗了一瞬。

不是全黑。

是边缘先发灰,中间的水线变亮,像有人把一根冰冷的针插进眼底。他闭了半息,再睁开,侧洞里的刮痕、泥色、长平衣角的湿边又重新清楚起来。

清楚得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