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砖终于松动,掉下一角,砸在朱由检小腿旁。朱由检借这一瞬把腿往里一缩。
膝盖擦过断砖。
皮肉被生生刮开。
他眼前又白了一下,喉咙里有血腥味冲上来,却被他咽回去。
腿进洞了。
“走!”
赵二把最后一把土往洞口外一抹,想掩住血。可血太新,抹不开,只在砖底拖成一层暗红。他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一瞬。
无名老人却没有钻。
赵二一把抓住他:“老头!”
无名老人抬眼看他。
那双眼里没有惊,也没有求。只有一点很深的疲惫,像河水沉到底。
“你先。”
赵二骂声到了嘴边,没出口。
塌口处的追兵已经翻进来半个肩。南端断墙外也有人探身。两头都进,旧畦沟只剩一条窄缝。若两个人一起钻,必定卡死。若没人挡一下,后头的刀会贴着脚跟进洞。
赵二没有再让。
他反手把短刀塞到无名老人手里。
老人没接稳。坏腿一歪,刀柄碰到地。
赵二已经转身,整个人伏进洞口。他比朱由检快得多,肩伤在洞沿拖出一条血。他往里爬了两尺,回手去拽老人的衣摆。
“进来!”
无名老人这才俯身。
可他老,腿又坏,进洞时慢得像一截枯木往土里塞。左腿卡在洞外,膝弯弯不过来。墙外追兵已经扑到他身后,一只手抓住他的肩。
老人没有回头。
他把那把短刀往后一送。
不是刺人要害,只是贴着来人的手背一划。
追兵吃痛松开。
老人借这一松,把坏腿往洞里一折。骨节像被硬掰,发出一声低低的响。他整张脸一下灰了,却仍没叫。
赵二在里头拖住他衣襟,往内猛拽。
老人半个身子终于进洞。
下一刻,外头的刀砍在洞口。
铛的一声。
刀刃没有砍到人,砍在青砖上,震落一片灰。灰土扑进洞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赵二和老人连滚带爬往里挪。
洞内比想象中更窄。
转角后是一段塌陷的旧水道,砖顶压得很低,成年人只能肘膝并用。洞底有干泥块,手掌按上去就碎,碎土里夹着草根和小石。每往前爬一步,膝、肘、肩都会撞到砖棱。
前头少年带路。
他爬得无声,偶尔停一下,用黑泥手把松砖扶住,等后面过去再放。他不是好心到忘了怕,他怕得背脊一直在抖,可每次听见洞外刀刃敲砖,他又往前挪得更快。
长平在他后面。
她不能用右脚,只用双肘和左膝一点点拖。右脚悬着,稍一碰地就颤。翠微跟在她身侧偏后,几次用肩替她挡住砖棱,自己膝头的伤被泥磨开,脸色越来越白。
王承恩在中段接朱由检。
洞太窄,他无法像外面那样扶,只能倒着爬,用左手抓朱由检的袖子,往前一寸一寸拖。右腕吊在胸前,每被砖顶碰一下,他额角就冒一层汗。
朱由检的右腿在洞底拖行。
血从膝盖擦开的地方渗出来,不多,却一路断断续续留在干泥上。他看见了,却没有力气停下处理。洞里不能停。停住,后面的人就堵死。堵死,外面的刀就会伸进来。
周皇后跟在他后面。
她不催,只在他的右腿快要撞上砖棱时伸手垫一下。有一次,砖尖扎进她掌心,她把手收回,换另一只继续垫。朱由检回头只看见她袖口边一小块暗色,像泥,不像血。
他没有说话。
说话也无用。
洞外,追兵开始扒洞口。
第一块砖被撬动时,整条旧水道都轻轻震了一下。洞顶落灰,洒在众人脖颈里。少年猛地停住,抬头看前方。
赵二在后面低声:“怎么?”
少年趴在转角处,手往前摸了摸。
“塌了。”
这两个字让洞里所有呼吸都停了一瞬。
前方不是完全堵死。
是一段旧砖塌下来,斜斜压在水道里,只留下下面一条狗洞似的空隙。空隙外有光,光很窄,透着枯草的影子。若是少年,能钻。长平勉强能过。朱由检、周皇后、王承恩、赵二、无名老人,都得把身子压得极扁,且一个一个挤。
后面的扒砖声又响。
持绳者的声音从洞口外传进来,隔着弯道,变得闷而冷。
“别砍砖。扒上沿。留活的。”
赵二闭了一下眼。
他知道对方不急。
这洞不是大道,是一截旧肠子。前头稍慢,后头一扒,就会把人夹在里面。刀不必进来,只要堵死两头,人就会自己憋住。
朱由检也听明白了。
他把掌心按在泥里,慢慢抬头,看向前方那道细光。
“少年先出。”他说。
少年回头看他,眼里全是土灰和惊惧。
朱由检继续道:“出去后,不许跑远。看外头。”
少年嘴唇动了动。
赵二冷声补了一句:“你跑,我们死。你也活不了。外头若有人,你先挨刀。”
少年脸更白,却点了点头。
他往前一钻,身体几乎贴成一片灰布,从塌砖下滑出去。外头枯草动了一下。很快,他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小得像虫叫。
“没人……这一边没人。”
“哪边?”赵二问。
“水渠底。”少年说,“有草。能趴。”
长平第二个过。
塌砖下的空隙刮住她背。翠微在后面把她右脚托高,周皇后在更后压住朱由检,免得他因疼撞上洞顶。长平出去时,右脚还是碰了一下砖底。
她整个人一抖。
外头少年伸手接住她的肩。那只黑泥手很小,却用足了力。长平没有看他,只把牙关咬得更紧。
翠微跟着钻出。
接着是王承恩。
王承恩肩宽,卡在塌砖下。左臂血口被砖棱刮开,血一下涌出。他没能出声,额头却重重撞了一下泥底。外头翠微伸手拉,少年也拉,长平用一只手撑着草根往后挪,给他让出地方。
王承恩终于挤出去时,右腕又撞了一下。
他在外头闷哼,声音像被咬断。
朱由检到了塌口前。
他看见那条空隙。
比洞口更低。
要过去,右膝必须贴地拖过塌砖下沿。没有别的法子。
后头扒砖声更近了。洞口那边透进来的光似乎大了一点,说明外头已经撬松了上沿。无名老人的呼吸粗重起来,赵二在最后压着他,不让他掉队。
周皇后伸手,想托朱由检的膝。
朱由检按住她的手腕。
“别垫。”
周皇后看他。
他没有看她,只把身体压低,双肘往前撑。
“手留着。”
周皇后明白了。
后面还要爬。她的手若在这里被压断,长平就少一个能扶的人。
朱由检把头低到泥里,肩先探入空隙。塌砖贴着背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往前拖了一寸,右膝碰到下沿。
疼痛来得太快,像一把烧红的钝刀抵进骨头。
他停住了。
不是想停,是身体自己停。双肘撑着,背脊发僵,右腿全然不肯再往前半寸。
外头王承恩低声急唤:“爷。”
朱由检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砖下撞来撞去,一声比一声粗。他想起煤山的树枝,想起绳子勒进脖颈时那一瞬的窒息。那时只要松手,就能沉下去。现在不行。
这里不能沉。
他把左膝往前顶,右腿硬拖。
塌砖下沿刮开膝上血口。
这一次,他终于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外头王承恩和翠微同时伸手,把他往外拖。少年也伸手,黑泥手抓住他的衣襟。他们一起用力,朱由检整个人从塌砖下滑出去,倒进一片枯草里。
天光一下刺进眼里。
外面果然是旧水渠。
水渠干了很久,两边长满枯草,草叶矮而密,贴着地面一层灰黄。渠底比旱地低一人小半身,若都趴下,墙外未必一眼能见。远处还有一段塌下的土埂,横在渠边,像一道矮脊。
朱由检趴在渠底,半天没有抬头。
右膝已经麻了。
麻下面是更深的疼,正在慢慢醒。
周皇后从后面挤出来时,袖口又添了一道裂。她落地后先去看朱由检的腿。血不多,却沿着膝侧抹开,在泥和草上留下新痕。
她伸手用袖子压住。
朱由检按住她的手。
“后面。”
赵二和无名老人还没出。
洞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擦声。赵二先把老人的肩往外推。老人坏腿卡在塌砖下,整个人堵住。赵二在里面低声骂了一句,随即用自己的肩顶住塌砖。
砖没有动。
但赵二的肩伤被压得血涌。
他咬牙道:“腿折进去!”
老人没说话,只把坏腿往内一扭。
这一次声音更清楚。
像干枝被压裂。
老人终于被推出半截。王承恩伸左手,翠微抓衣襟,少年抓住老人的腰带,三人一起往外拖。老人滑出时脸色青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刀,刀尖已经弯了。
赵二最后出来。
他刚探出头,洞后忽然透进一片亮。
追兵扒开了洞口上沿。
一只手从弯道后伸进来,差一点抓住赵二的脚踝。赵二反脚一蹬,踹在那人手腕上,自己借力往外滑。脚底带出一大片泥,泥里夹着血,落在塌口外。
他滚进渠底,立刻翻身趴住。
“走渠。”
少年指着土埂后方,声音发抖:“往那边,渠弯过去,有芦草。”
朱由检抬头看了一眼。
旧水渠向西南折,正好背着半塌矮墙。渠底浅,遮不了太久,但比旱地中央强。南端追兵此刻还在墙外收口,未必立刻知道他们已经从墙内旧洞转到渠底。
这就是一息。
也是唯一的一息。
朱由检撑起身。
右膝没有让他站起来。他试了一次,眼前发黑,整个人向旁边栽。王承恩扑过来,用左肩顶住他。周皇后也伸手托住他另一侧。
赵二看见地上的血痕,脸色更沉。
“血得断。”
周皇后撕下自己袖里一条布,压到朱由检膝上。布很快红了,却至少把滴落止住。长平趴在不远处,忽然伸手,从自己鞋底外层扯下一块早被血浸硬的破布。
她递给翠微。
“包外头。”
声音很轻。
翠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不。她接过那块硬布,缠在朱由检膝外,手指绕得很快。那布上本已有长平的血,混上朱由检的,颜色分不清了。
周皇后的手顿了一瞬。
朱由检也看见了。
长平却已经别过脸,右脚仍悬着,指尖扒着枯草往前挪,像什么都没发生。
墙那边,持绳者终于发现洞内空了。
一声短促的低喝传来。
不是怒,是判断被改后的重新落点。
“渠底。”
赵二猛地抬头。
“快。”
众人压着渠底往西南爬行。
不能站。站起来就会露头。只能半爬半拖。王承恩和周皇后夹着朱由检,几乎是把他往前挪。无名老人由翠微和少年一前一后拽着,坏腿拖在草里,留下一道浅印。赵二最后,短刀贴臂,边退边用枯草扫乱渠底痕迹。
墙外脚步乱了一瞬,随后分开。
持绳者在墙后站上塌砖,看见旧水渠里的草头晃动。
他没有立刻跳下去。
渠底低,进去后视线反而受限。前头还有弯。他抬手,让一人从渠沿上方追,另一人回南端绕。自己则看向洞口外的泥。
血在塌口处断了一截,又在渠底草根上重新出现。
他蹲下,用指腹碰了一下那点血。
还热。
他抬起头,看见渠弯尽头那片枯芦草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压低声音。
“沿渠。”
渠底里,朱由检听见那两个字,手指抓进泥里。
前方枯芦草后,不知通向哪里。身后追兵已经转向。右膝的布条在发热,长平的旧血和他的血缠在一起,压在同一处伤口上。
少年忽然在前面停住。
他趴在渠弯处,脸贴着土,眼睛看着前方枯芦草下的阴影。
“别出声。”他抖着嗓子说。
赵二伏过去。
他原以为前头又有人。
可枯芦草根旁只有一枚脚印。
脚印不深,鞋尖朝着渠内,边缘还没被风吹散。印子里沾着一点黑泥,颜色发暗,和少年手上、指缝里那些泥一模一样。
赵二慢慢回头,看向少年。
少年把脸埋得更低,嘴唇发白。
第49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