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9章 洞口(2 / 2)崇祯朕不救大明了首页

塌砖终于松动,掉下一角,砸在朱由检小腿旁。朱由检借这一瞬把腿往里一缩。

膝盖擦过断砖。

皮肉被生生刮开。

他眼前又白了一下,喉咙里有血腥味冲上来,却被他咽回去。

腿进洞了。

“走!”

赵二把最后一把土往洞口外一抹,想掩住血。可血太新,抹不开,只在砖底拖成一层暗红。他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一瞬。

无名老人却没有钻。

赵二一把抓住他:“老头!”

无名老人抬眼看他。

那双眼里没有惊,也没有求。只有一点很深的疲惫,像河水沉到底。

“你先。”

赵二骂声到了嘴边,没出口。

塌口处的追兵已经翻进来半个肩。南端断墙外也有人探身。两头都进,旧畦沟只剩一条窄缝。若两个人一起钻,必定卡死。若没人挡一下,后头的刀会贴着脚跟进洞。

赵二没有再让。

他反手把短刀塞到无名老人手里。

老人没接稳。坏腿一歪,刀柄碰到地。

赵二已经转身,整个人伏进洞口。他比朱由检快得多,肩伤在洞沿拖出一条血。他往里爬了两尺,回手去拽老人的衣摆。

“进来!”

无名老人这才俯身。

可他老,腿又坏,进洞时慢得像一截枯木往土里塞。左腿卡在洞外,膝弯弯不过来。墙外追兵已经扑到他身后,一只手抓住他的肩。

老人没有回头。

他把那把短刀往后一送。

不是刺人要害,只是贴着来人的手背一划。

追兵吃痛松开。

老人借这一松,把坏腿往洞里一折。骨节像被硬掰,发出一声低低的响。他整张脸一下灰了,却仍没叫。

赵二在里头拖住他衣襟,往内猛拽。

老人半个身子终于进洞。

下一刻,外头的刀砍在洞口。

铛的一声。

刀刃没有砍到人,砍在青砖上,震落一片灰。灰土扑进洞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赵二和老人连滚带爬往里挪。

洞内比想象中更窄。

转角后是一段塌陷的旧水道,砖顶压得很低,成年人只能肘膝并用。洞底有干泥块,手掌按上去就碎,碎土里夹着草根和小石。每往前爬一步,膝、肘、肩都会撞到砖棱。

前头少年带路。

他爬得无声,偶尔停一下,用黑泥手把松砖扶住,等后面过去再放。他不是好心到忘了怕,他怕得背脊一直在抖,可每次听见洞外刀刃敲砖,他又往前挪得更快。

长平在他后面。

她不能用右脚,只用双肘和左膝一点点拖。右脚悬着,稍一碰地就颤。翠微跟在她身侧偏后,几次用肩替她挡住砖棱,自己膝头的伤被泥磨开,脸色越来越白。

王承恩在中段接朱由检。

洞太窄,他无法像外面那样扶,只能倒着爬,用左手抓朱由检的袖子,往前一寸一寸拖。右腕吊在胸前,每被砖顶碰一下,他额角就冒一层汗。

朱由检的右腿在洞底拖行。

血从膝盖擦开的地方渗出来,不多,却一路断断续续留在干泥上。他看见了,却没有力气停下处理。洞里不能停。停住,后面的人就堵死。堵死,外面的刀就会伸进来。

周皇后跟在他后面。

她不催,只在他的右腿快要撞上砖棱时伸手垫一下。有一次,砖尖扎进她掌心,她把手收回,换另一只继续垫。朱由检回头只看见她袖口边一小块暗色,像泥,不像血。

他没有说话。

说话也无用。

洞外,追兵开始扒洞口。

第一块砖被撬动时,整条旧水道都轻轻震了一下。洞顶落灰,洒在众人脖颈里。少年猛地停住,抬头看前方。

赵二在后面低声:“怎么?”

少年趴在转角处,手往前摸了摸。

“塌了。”

这两个字让洞里所有呼吸都停了一瞬。

前方不是完全堵死。

是一段旧砖塌下来,斜斜压在水道里,只留下下面一条狗洞似的空隙。空隙外有光,光很窄,透着枯草的影子。若是少年,能钻。长平勉强能过。朱由检、周皇后、王承恩、赵二、无名老人,都得把身子压得极扁,且一个一个挤。

后面的扒砖声又响。

持绳者的声音从洞口外传进来,隔着弯道,变得闷而冷。

“别砍砖。扒上沿。留活的。”

赵二闭了一下眼。

他知道对方不急。

这洞不是大道,是一截旧肠子。前头稍慢,后头一扒,就会把人夹在里面。刀不必进来,只要堵死两头,人就会自己憋住。

朱由检也听明白了。

他把掌心按在泥里,慢慢抬头,看向前方那道细光。

“少年先出。”他说。

少年回头看他,眼里全是土灰和惊惧。

朱由检继续道:“出去后,不许跑远。看外头。”

少年嘴唇动了动。

赵二冷声补了一句:“你跑,我们死。你也活不了。外头若有人,你先挨刀。”

少年脸更白,却点了点头。

他往前一钻,身体几乎贴成一片灰布,从塌砖下滑出去。外头枯草动了一下。很快,他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小得像虫叫。

“没人……这一边没人。”

“哪边?”赵二问。

“水渠底。”少年说,“有草。能趴。”

长平第二个过。

塌砖下的空隙刮住她背。翠微在后面把她右脚托高,周皇后在更后压住朱由检,免得他因疼撞上洞顶。长平出去时,右脚还是碰了一下砖底。

她整个人一抖。

外头少年伸手接住她的肩。那只黑泥手很小,却用足了力。长平没有看他,只把牙关咬得更紧。

翠微跟着钻出。

接着是王承恩。

王承恩肩宽,卡在塌砖下。左臂血口被砖棱刮开,血一下涌出。他没能出声,额头却重重撞了一下泥底。外头翠微伸手拉,少年也拉,长平用一只手撑着草根往后挪,给他让出地方。

王承恩终于挤出去时,右腕又撞了一下。

他在外头闷哼,声音像被咬断。

朱由检到了塌口前。

他看见那条空隙。

比洞口更低。

要过去,右膝必须贴地拖过塌砖下沿。没有别的法子。

后头扒砖声更近了。洞口那边透进来的光似乎大了一点,说明外头已经撬松了上沿。无名老人的呼吸粗重起来,赵二在最后压着他,不让他掉队。

周皇后伸手,想托朱由检的膝。

朱由检按住她的手腕。

“别垫。”

周皇后看他。

他没有看她,只把身体压低,双肘往前撑。

“手留着。”

周皇后明白了。

后面还要爬。她的手若在这里被压断,长平就少一个能扶的人。

朱由检把头低到泥里,肩先探入空隙。塌砖贴着背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往前拖了一寸,右膝碰到下沿。

疼痛来得太快,像一把烧红的钝刀抵进骨头。

他停住了。

不是想停,是身体自己停。双肘撑着,背脊发僵,右腿全然不肯再往前半寸。

外头王承恩低声急唤:“爷。”

朱由检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砖下撞来撞去,一声比一声粗。他想起煤山的树枝,想起绳子勒进脖颈时那一瞬的窒息。那时只要松手,就能沉下去。现在不行。

这里不能沉。

他把左膝往前顶,右腿硬拖。

塌砖下沿刮开膝上血口。

这一次,他终于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外头王承恩和翠微同时伸手,把他往外拖。少年也伸手,黑泥手抓住他的衣襟。他们一起用力,朱由检整个人从塌砖下滑出去,倒进一片枯草里。

天光一下刺进眼里。

外面果然是旧水渠。

水渠干了很久,两边长满枯草,草叶矮而密,贴着地面一层灰黄。渠底比旱地低一人小半身,若都趴下,墙外未必一眼能见。远处还有一段塌下的土埂,横在渠边,像一道矮脊。

朱由检趴在渠底,半天没有抬头。

右膝已经麻了。

麻下面是更深的疼,正在慢慢醒。

周皇后从后面挤出来时,袖口又添了一道裂。她落地后先去看朱由检的腿。血不多,却沿着膝侧抹开,在泥和草上留下新痕。

她伸手用袖子压住。

朱由检按住她的手。

“后面。”

赵二和无名老人还没出。

洞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擦声。赵二先把老人的肩往外推。老人坏腿卡在塌砖下,整个人堵住。赵二在里面低声骂了一句,随即用自己的肩顶住塌砖。

砖没有动。

但赵二的肩伤被压得血涌。

他咬牙道:“腿折进去!”

老人没说话,只把坏腿往内一扭。

这一次声音更清楚。

像干枝被压裂。

老人终于被推出半截。王承恩伸左手,翠微抓衣襟,少年抓住老人的腰带,三人一起往外拖。老人滑出时脸色青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刀,刀尖已经弯了。

赵二最后出来。

他刚探出头,洞后忽然透进一片亮。

追兵扒开了洞口上沿。

一只手从弯道后伸进来,差一点抓住赵二的脚踝。赵二反脚一蹬,踹在那人手腕上,自己借力往外滑。脚底带出一大片泥,泥里夹着血,落在塌口外。

他滚进渠底,立刻翻身趴住。

“走渠。”

少年指着土埂后方,声音发抖:“往那边,渠弯过去,有芦草。”

朱由检抬头看了一眼。

旧水渠向西南折,正好背着半塌矮墙。渠底浅,遮不了太久,但比旱地中央强。南端追兵此刻还在墙外收口,未必立刻知道他们已经从墙内旧洞转到渠底。

这就是一息。

也是唯一的一息。

朱由检撑起身。

右膝没有让他站起来。他试了一次,眼前发黑,整个人向旁边栽。王承恩扑过来,用左肩顶住他。周皇后也伸手托住他另一侧。

赵二看见地上的血痕,脸色更沉。

“血得断。”

周皇后撕下自己袖里一条布,压到朱由检膝上。布很快红了,却至少把滴落止住。长平趴在不远处,忽然伸手,从自己鞋底外层扯下一块早被血浸硬的破布。

她递给翠微。

“包外头。”

声音很轻。

翠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不。她接过那块硬布,缠在朱由检膝外,手指绕得很快。那布上本已有长平的血,混上朱由检的,颜色分不清了。

周皇后的手顿了一瞬。

朱由检也看见了。

长平却已经别过脸,右脚仍悬着,指尖扒着枯草往前挪,像什么都没发生。

墙那边,持绳者终于发现洞内空了。

一声短促的低喝传来。

不是怒,是判断被改后的重新落点。

“渠底。”

赵二猛地抬头。

“快。”

众人压着渠底往西南爬行。

不能站。站起来就会露头。只能半爬半拖。王承恩和周皇后夹着朱由检,几乎是把他往前挪。无名老人由翠微和少年一前一后拽着,坏腿拖在草里,留下一道浅印。赵二最后,短刀贴臂,边退边用枯草扫乱渠底痕迹。

墙外脚步乱了一瞬,随后分开。

持绳者在墙后站上塌砖,看见旧水渠里的草头晃动。

他没有立刻跳下去。

渠底低,进去后视线反而受限。前头还有弯。他抬手,让一人从渠沿上方追,另一人回南端绕。自己则看向洞口外的泥。

血在塌口处断了一截,又在渠底草根上重新出现。

他蹲下,用指腹碰了一下那点血。

还热。

他抬起头,看见渠弯尽头那片枯芦草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压低声音。

“沿渠。”

渠底里,朱由检听见那两个字,手指抓进泥里。

前方枯芦草后,不知通向哪里。身后追兵已经转向。右膝的布条在发热,长平的旧血和他的血缠在一起,压在同一处伤口上。

少年忽然在前面停住。

他趴在渠弯处,脸贴着土,眼睛看着前方枯芦草下的阴影。

“别出声。”他抖着嗓子说。

赵二伏过去。

他原以为前头又有人。

可枯芦草根旁只有一枚脚印。

脚印不深,鞋尖朝着渠内,边缘还没被风吹散。印子里沾着一点黑泥,颜色发暗,和少年手上、指缝里那些泥一模一样。

赵二慢慢回头,看向少年。

少年把脸埋得更低,嘴唇发白。

第4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