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闷响。
追兵仰了一下,血从鼻下冒出来。王承恩也晃,额角立刻红了,左手却还在抓。
持绳者的绳来了。
不是套朱由检的脖子。
绳头从侧后甩过来,绕向王承恩的左臂。持绳者看得准,知道这一臂断了,后队就散。
朱由检看见绳影从天光里落下。
那一刻,墙后忽然伸出一只手。
小手,黑泥,灰袖。
手里攥着一把干土和碎瓦片,冲着持绳者的眼睛扬了出去。
土不多。
风也不帮忙。
可距离近,持绳者没有料到墙后那个趴着的人会动。他偏头避开大半,仍有几粒碎土打进眼角。他的手腕顿了一瞬,绳头偏了,缠住王承恩左臂外的衣袖,没能收紧。
王承恩猛地往后一扯。
袖子裂了。
绳索带走一片布。
朱由检终于看清墙后那人。
是个半大孩子,瘦,脸上全是土,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身上灰衣短得露出腕骨。孩子趴在墙后,吓得嘴唇发白,眼睛却死死盯着赵二脚边那把被踢开的短刀。
他不是伏兵。
只是一个躲在这里、被他们和追兵一起逼出来的人。
但他为什么躲在这里,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刚才动了手。
持绳者眯着一只眼,慢慢转向塌口。
脸上第一次没有完全稳住。
“抓那个小的。”
他开口。
不是对身边人,是对前头仍能动的两个追兵。
赵二听见这话,脸色变了。
那不是善心的变,是利害被突然撕开。墙后孩子一旦被抓,他们刚借出的半息就没了;若孩子乱跑,追兵会跟着冲散墙边。
朱由检先开口。
“带上。”
赵二猛地伸手,抓住孩子后领,把他从塌口里拽出来半截。
孩子以为要被推出去,喉咙里挤出一声。
赵二低骂:“闭嘴。”
他把孩子往周皇后那边一推。
周皇后没有迟疑,空出的那只手一把按住孩子肩膀,把人压到长平身侧。长平被撞得晃了晃,却下意识伸手抓住孩子灰袖。她的指尖还白着,抓得不重,却没松。
孩子僵住。
那只被长平抓住的袖子抖得厉害。
无名老人终于从地上起来。
他坏腿一撑,整个人歪了一下,手里却多了一把土里的短刀。不是王承恩那把,是追兵刚掉的那把。他握得不熟,刀尖低垂,像握一块太沉的铁。
赵二看了他一眼。
老人没看赵二,只把刀柄递给翠微。
翠微怔了一瞬。
老人低声说:“拿着。”
两个字。
翠微接过去,手抖了一下,又握紧。她不会用刀,可刀在手里,总比空手多一层冷硬。
前头被赵二撞开的追兵又扑上来。
赵二这次没有硬挡。
他突然往墙后退半步,让出塌口前的空隙。那追兵以为他怯,刀跟着送进来。赵二的短刀不接刀锋,反而往下一切,削向对方手腕内侧。
那人缩手。
刀势断了。
赵二肩膀贴墙,整个人从他身侧挤过去,刀柄狠狠撞在对方肋下。不是漂亮招式,是贴身短打。追兵气一散,身子塌了半寸。赵二抓住这半寸,把他往塌墙缺口上一推。
碎土塌落。
追兵半边腿陷进墙根塌出的浅坑里,一时拔不出来。
“墙内!”
赵二喊。
朱由检已经在看墙根那道浅痕。
矮墙后不是路,是一条旧畦沟,贴墙内侧弯过去。干硬,窄,杂着碎草根。墙外看不见里面全貌,里面却能贴着土坯过人。
孩子方才就躲在这条沟里,所以鞋尖才露出来。
这不是安全路。
但比旱地中央强。
“进去。”
朱由检道。
周皇后压着长平先转。翠微握着刀,护在外侧,刀尖几乎拖地。孩子被长平抓着袖子,竟也跟着钻进墙后。无名老人最后看了一眼朱由检,才拖着坏腿往里挤。
赵二还在挡。
王承恩拖着朱由检往塌口走。朱由检每一步都像踩在碎骨上,右腿外甩得更明显。塌口低,必须弯身。他膝盖不能弯,身子一低,痛从膝头冲到腰眼,眼前又白了一下。
王承恩用左肩顶住他,把他半推半拖塞进墙后。
朱由检的右膝撞到塌砖。
他没有出声。
嘴里却一下有了血味,是牙咬破了舌尖。
墙后窄得几乎不能并肩。旧畦沟贴着墙根向南弯,沟底比外头低半尺,干草根横在土里,扎脚,也绊人。若再低些走,外头只能看见头顶。
“低身。”
朱由检说。
没人答,都低下去了。
赵二最后退进来时,肩上多了一道口子。血从衣缝里渗出,不深,却很长。他用背蹭了一下墙,疼得嘴角抽动,随即把短刀换到更贴身的位置。
外头,持绳者没有立刻追入塌口。
他站在墙外,眯着那只被土打到的眼,抬手止住同伴。
塌口窄。
一个一个进,就会被赵二贴身挡。翻墙,墙又半塌不稳,容易露身。绕墙尾,前头已经被挤乱,耽误了半口气。
这一半口气,让七个人和一个孩子全进了墙后。
持绳者用拇指抹掉眼角土粒。
他看着墙内那条低矮的影子往南滑,终于把绳索重新绕回掌心。
“别进。”
他说。
身旁追兵喘着气,鼻血还在滴。
“沿墙跑。”
持绳者抬手,指向南端。
“他们出得去,就得露头。”
墙内旧畦沟里,朱由检听见外头脚步忽然散开。
不是追进来。
是绕。
赵二也听见了。他贴着墙,一边退一边看地。旧畦沟往南弯过几丈后,墙身断了一大截,前方无遮。断口外面,是更平的旱地。
周皇后扶着长平停在断口前。
孩子被压在她们中间,脸白得像纸。他抬头看了一眼墙外,又立刻低下去,像那边有什么他早知道的东西。
朱由检看见他这个动作。
“还有没有沟?”
孩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二把刀背轻轻顶在他肩侧。
“说路,不说人。”
孩子抖了一下,抬手指向断墙内侧一片枯草。
那片草伏得很低,不是风压的,是人从上面爬过。草下露出一块黑,半人高,贴着墙根,像旧时排水留下的洞。旧畦沟不是到这里断了,是在这里缩进墙下。
里面有一点潮冷的气,贴着地面出来。
朱由检没有再看第二眼。
“长平先进。”
周皇后把长平往下压。翠微跪到洞口旁,用没有握刀的那只手去拨枯草。草根里有碎石,刮得她指节发白。孩子缩在旁边,袖子还被长平抓着,想躲,又不敢躲。
洞口太低。
长平若要进去,右脚不能拖,必须有人托着。
朱由检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左臂还在滴血,右腕肿得垂着。他没有说话,只把左手换了个位置,托住长平的小腿。血从他袖口落下,滴在洞口边缘的干土上,颜色很快暗下去。
外头的脚步已经绕到南端。
持绳者的影子从断墙外侧压过来,停住了。
他看见了那滴新血。
第48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