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在了。
崇祯不在了。
城破的时候,龙椅上没有人。煤山上没有人。那根绳子下面没有人。
李自成进城之后会发现什么?
一座空荡荡的乾清宫。一堆没批的奏折。七件被拆了金线的废龙袍。
还有一封信。
卿无愧矣。
李邦华会看到那封信吗?
他会怎么想?
会不会——
朱由检睁开眼。
不想了。
他管不了了。
他现在是朱三。一个逃难的小商人。他的全部世界就是这辆骡车,车里的四个人,和前面那条看不见尽头的土路。
其他的——
北京城,紫禁城,大明朝,崇祯皇帝——
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他闭上眼,听着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
均匀的,单调的,像一首催眠曲。
他竟然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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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一阵颠簸晃醒了。
车停了。
怎么了?他掀开油布。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挂在东边,不高,大约辰时。
赶车的汉子回头说:爷,前面有个村子。骡子要歇一歇,喝口水。
朱由检钻出车厢,站在路边。
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活动了一下。
四周是田野。荒芜的田野。远处有一个小村子,十几间土房,炊烟稀稀拉拉的,只有两三户在冒烟。
很安静。
没有炮声。没有喊杀声。没有哭声。
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骡子喝水的咕噜声。
朱由检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冷的,干净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没有血腥气。没有焦糊味。没有那种甜腻的烧尸体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
活着真好。
就这么简单。
站在路边,吹着风,呼吸着没有死亡气味的空气。
活着真好。
周皇后也下了车。她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村子。
这是哪里?
朱由检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
他这辈子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以前他在紫禁城,在乾清宫,在御座上。他永远知道自己在哪里。
现在他不知道了。
他站在一条不知名的土路上,身边是一辆破骡车,面前是一片荒芜的田野。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但他知道自己不在那根绳子下面。
这就够了。
三爷。王承恩从车辕上跳下来,走过来,压低声音,咱们离京师有多远了?
朱由检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看了看走过的路。
约莫三四十里。
三四十里。
骑兵半天的路程。步兵一天。骡车走了两个多时辰。
够远了吗?
不够。
但比昨天远了三四十里。
歇一刻钟就走。朱由检说,天黑之前要到保定地界。
朱由检回到车厢里。
长平醒了。她靠在车厢壁上,脸色比凌晨好了一些,但还是很白。
父——她刚开口,顿了一下,改口,
朱由检看着她。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生硬得像在念一个陌生的词。
但她在学。
他们都在学。
学做普通人。
怎么了?
我的脚……好一些了。不那么疼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
到了地方,找个大夫看看。
长平了一声,把脸转向车厢壁,不说话了。
朱由检知道她在忍。
十五岁的姑娘。昨天还是公主,今天就坐在一辆颠簸的骡车里,穿着粗布衣裳,脚上全是血,连两个字都不能叫了。
但她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掉。
比他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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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车重新上路。
土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有时候路面上有大坑,车轮陷进去,骡子要使劲拉才能出来。
朱由检坐在车厢里,随着颠簸摇晃。
他在想接下来的路。
保定。
到了保定之后呢?
保定还是大明的地盘。至少现在还是。但北京一破,保定能撑多久?
李自成的兵锋迟早会南下。
他不能在保定久留。
要继续往南。往南京方向。
南京有史可法。太子也在往南京去。
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可以在南京汇合。
然后呢?
然后——
他是谁?
到了南京,他是崇祯皇帝吗?
如果他亮出身份,他就还是皇帝。还是那个被绑在龙椅上的人。还是那个要为天下负责的人。
如果他不亮出身份——
他就是朱三。一个逃难的小商人。
他可以找一个小城,租一间房子,做点小买卖。周皇后——不,他妻子——可以操持家务。长平可以嫁人。普通人家的女儿,嫁一个普通人家的丈夫。
不用殉国。不用自尽。不用被人砍一刀。
他可以活到老。
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到老。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
温暖。
也让他觉得——
羞耻。
因为他知道,在他身后,还有千千万万的人在死。
李自成进城之后会杀人。会抢。会烧。
那些没有逃出来的百姓,那些墙根下的饥民,那些等死的人——
他救不了他们。
他连自己都是靠别人才逃出来的。
但他活着。
他们在死,他活着。
这公平吗?
不公平。
但他不想再死了。
死过两次了。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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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骡车经过一个稍大的村子。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晒太阳。看见骡车经过,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晒他们的太阳。
没有人盘查。没有人拦路。
这里离北京已经够远了。远到战争还没有波及这里。
朱由检从油布缝隙里看着那几个老人。
他们不知道北京正在发生什么。不知道皇帝跑了。不知道大明要亡了。
他们只是坐在树下晒太阳。
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朱由检忽然很羡慕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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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赶车的汉子回头说:爷,前面有个镇子,叫涞水。今夜在这里歇脚吧,骡子走不动了。
涞水。
朱由检在脑子里搜了搜。涞水县,保定府下辖。离保定城还有百十里。
行。找个客栈。
骡车进了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铺子和民房。比北京城里热闹一些——至少铺子还开着门,街上还有人走动。
赶车的汉子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了车。
客栈很小,门脸破旧,招牌上写着福来客栈,字迹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王承恩先下车,进去打点。
出来的时候说:有房。一间大通铺,一间小单间。通铺三十文一夜,单间六十文。
要单间。朱由检说。
他扶着周皇后和长平下车。
长平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朱由检一把扶住她。
她的手冰凉。
撑住。进去就能歇了。
长平咬着牙站稳,点了点头。
他们进了客栈。
掌柜的是个胖子,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收了钱,给了钥匙,指了指楼上。
单间在二楼。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
但有床。
有墙。
有顶。
长平一进屋就坐在床沿上,再也撑不住了。她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但朱由检知道她在哭。
周皇后坐到她旁边,把她搂进怀里。
没事了。周皇后轻声说,到了。没事了。
朱由检站在门口,看着母女两个。
他转过身,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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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了楼。
王承恩在院子里看着骡车卸货。翠微在跟掌柜的要热水。
赶车的两个汉子把骡子牵到后院喂草料,动作熟练,不多说一句话。
朱由检走到院子里,站在骡车旁边。
天已经全黑了。镇子里有几盏灯笼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泥地上。远处有狗叫声,有孩子哭声,有锅碗碰撞的声音。
人间的声音。
活着的声音。
三爷。王承恩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两个赶车的,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奴——我总觉得不踏实。
他们是那个人的人。
就是因为是那个人的人,我才不踏实。王承恩搓了搓手,三爷,那个人到底要什么?一道旨……什么旨值得他费这么大力气?
朱由检没有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一路上他想了很久,想出了几种可能,但每一种都缺证据。
等他来。朱由检说,他说会来找我。等他来了,亮了底牌,我们再应对。
万一他要的东西……三爷给不了呢?
朱由检看着院子里那两个沉默的汉子。
他们正在喂骡子。动作很平常。但朱由检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腰间鼓了一块。
刀。
或者匕首。
赶车的人,带着刀。
给不了,就谈。朱由检说,谈不拢——
他没有说下去。
谈不拢怎么办?
他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兵,没有权,没有刀。只有一张路引,十来两碎银,和一个攥着短棍的老太监。
对方有人,有刀,有组织,知道他的一切。
谈不拢,他没有任何筹码。
除了那道旨本身。
对方要的是他的。是崇祯皇帝这四个字的分量。
只要他还活着,这个名就有价值。
所以对方不会杀他。
至少在拿到那道旨之前,不会。
这是他唯一的筹码。
先歇着。朱由检说,明天继续赶路。到了保定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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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朱由检睡在客栈大堂的长凳上。
单间让给了周皇后、长平和翠微。王承恩睡在楼梯口,说是守着。
朱由检躺在硬邦邦的长凳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睡不着。
不是因为凳子硬。
是因为他在想北京。
今天是三月十七。
如果时间线没有变,明天李自成就会攻城。
后天——三月十九——城破。
城破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他不在了。没有人上煤山。没有人挂在那棵树上。
李自成进城之后,发现皇帝不见了。
会怎样?
会满城搜。会悬赏。会通缉。
崇祯逃了这个消息会传遍天下。
然后所有人都会找他。
李自成会找他——一个活着的崇祯比一个死了的崇祯麻烦十倍。
南方的藩王们会找他——如果崇祯还活着,谁也不敢称帝。
各地的军阀会找他——手里攥着崇祯,就攥着大义名分。
还有那个李姓男人。
他也在找他。
朱由检躺在长凳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他逃出了紫禁城。
逃出了北京城。
但他逃不出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像一根绳子——比煤山那根更长,更结实,更难挣脱。
他闭上眼。
不想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夜,他只是朱三。
一个睡在客栈长凳上的逃难商人。
外面的风停了。
镇子安静下来。
很远很远的北方,也许有炮声。也许有火光。也许有人在死。
但这里听不见。
这里只有风声,狗叫声,和骡子在后院嚼草料的声音。
朱由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七日。
他活过了这一天。
明天还要继续活。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他要一直活下去。
像一个普通人一样。
哪怕全天下都在找他。
哪怕那根绳子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他不回去了。
永远不回去了。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