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自称姓李的人走得很快。
不是急,是熟。他对这片街巷的每一个拐角、每一条岔路都了如指掌,像在自家院子里走路一样。
朱由检跟在后面,脑子里一直在转。
姓李。
知道他的身份。
能换掉一道城门的守卒。
能在宫里递纸条。
能掌握他每一步行动。
还要一道圣旨。
什么样的圣旨,值得一个人布这么大的局?
他想不出来。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那道圣旨是什么,他现在不能拒绝。
拒绝就是死。
---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出现了城墙的轮廓。
外城城墙比内城矮,也比内城破。有好几处墙砖脱落,露出里面的夯土。月光下看着像一张长满疮疤的脸。
西便门就在前方。
朱由检能看见城门洞的轮廓了。门洞里黑漆漆的,没有灯。
但门洞两侧有人。
两个人影,靠在墙根,手里没有火把,也没有灯笼。如果不是月光照了一下他们号衣上的铜扣子,根本看不见。
那个李姓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朱由检一眼。
先生在这里等一下。
他走上前去,和那两个人影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朱由检听不清。
然后他回来了。
可以走了。
就这样?朱由检问。
就这样。
朱由检看了看那两个守卒。他们没有动,甚至没有朝这边看。像两根木桩子。
不用给银子?
李姓男人笑了一声:先生的银子留着路上用。这两位是在下的人。
他的人。
朱由检没有再问。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周皇后扶着长平,翠微在另一边撑着。长平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嘴唇紧抿,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她已经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了。
能走吗?
长平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大概是怕一开口就会叫出来。
进门洞之后不要停。李姓男人说,出了城门就是官道,官道右边有一片树林,林子里有两辆骡车等着。先生上车就走,不要回头。
骡车。
他连骡车都备好了。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
---
城门洞很短。十几步就穿过去了。
脚下从石板变成了夯土路。
风变了。
城里的风是闷的,裹着烟火气和腐臭味,像被捂在一口锅里。
城外的风是冷的,干净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朱由检穿过城门洞的那一刻,脚踩在城外的土地上,整个人愣了一瞬。
他出来了。
他真的出来了。
三辈子。
三辈子他都没有走出过这座城。
前两世他死在城里。死在煤山上。死在那根绳子下面。
这一世,他活着走出来了。
他站在城门外,仰头看了一眼城墙。
高大的、斑驳的、千疮百孔的城墙,在夜色里像一头垂死的巨兽,沉默地蹲在那里。
城墙里面是北京。是紫禁城。是大明。是崇祯。
城墙外面是——
他不知道是什么。
但至少不是那根绳子。
三爷,快走。王承恩在后面催。
朱由检收回目光,往前走。
---
官道右边确实有一片树林。不大,稀稀拉拉的几十棵榆树,叶子还没长全,枝条在风里摇。
林子里停着两辆骡车。
普通的骡车,木板车厢,蒙着旧油布。赶车的是两个沉默的汉子,穿着粗布短褂,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姓男人走到车前,掀开油布。
车厢里铺着稻草,放着两床旧棉被,还有一个水囊和一包东西——打开看,是干粮。馒头和咸肉。
比朱由检自己准备的那几块硬饼子强多了。
先生和家眷坐这辆。李姓男人指了指前面那辆车,后面那辆装着些杂物,挡一挡。路上若有人盘查,先生只管说是往保定投亲的商户。
朱由检看着他。
你不跟着走?
在下还有些事要办。李姓男人说,先生先走。在下随后会追上来。
追上来?
在下说过,有一笔交易要和先生谈。他笑了笑,先生放心,不急。等先生到了安全的地方,在下自会来找。
朱由检盯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真假,看不出深浅。
你怎么找我?
先生不必担心这个。
这句话让朱由检后背发凉。
意思是——不管他跑到哪里,这个人都能找到他。
他被人攥在手里了。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上车。他转身对周皇后说。
周皇后没有犹豫。她和翠微一起把长平扶上车。长平上车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下来,翠微眼疾手快托住了她。
长平坐进车厢里,靠在稻草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的鞋已经被血洇透了。
不是外伤。是脚骨磨破了皮,血从布鞋里渗出来,在月光下发黑。
周皇后看见了,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她从包袱里摸出那小包伤药,蹲下来给长平处理脚。
朱由检看了一眼,转过身。
王承恩——三叔,上车。
王承恩爬上车辕,坐在赶车人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短棍。
朱由检最后上车。
他掀开油布钻进车厢,在周皇后旁边坐下。
车厢里很挤。五个人加上包袱和干粮,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稻草扎人,油布闷气,骡子的膻味从前面飘过来。
但朱由检觉得——
这是他三辈子以来坐过的最好的车。
走吧。他对外面说。
李姓男人站在车外,拍了拍车辕。
一路顺风,朱先生。
然后他退后一步。
赶车的汉子甩了一下鞭子,骡子迈开步子,车轮碾过泥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车动了。
朱由检坐在车厢里,透过油布的缝隙往外看。
李姓男人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月光照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然后树林挡住了视线。
看不见了。
---
骡车走上了官道。
官道往南,通向卢沟桥方向。
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有了一丝灰白。
寅时末了。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
天亮之前要尽量走远。
朱由检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
他应该松一口气的。他出城了。活着出城了。妻子和女儿都在身边。
但他松不下来。
脑子里全是那个李姓男人的脸。
一道旨。
他要一道什么旨?
封官?封爵?赐地?赐银?
不像。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不会只图这些。
调兵?
让他以崇祯的名义调某支兵马?
有可能。但调兵给谁?做什么?
还是——
一道禅让的旨?
朱由检的心猛地一缩。
禅让。
把皇位让给某个人。
如果有人拿着崇祯的禅让诏书,就可以名正言顺地——
不。不对。
崇祯禅让给谁?李自成?不可能。那人明显不是李自成的人。
福王?潞王?某个藩王?
朱由检想不下去了。
太多可能了。信息太少。
他只能等。
等那个人来找他。
等他亮出底牌。
---
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亮了。
灰蒙蒙的天光透过油布缝隙照进来。
朱由检掀开一角油布往外看。
官道两边是平坦的田野。三月的田地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麦苗,没有人耕作。只有荒草和干裂的土地。
偶尔能看见几间破败的农舍,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没有人。
整个世界像被抽空了一样。
三爷。王承恩从车辕上回头,掀开油布一角,前面有人。
朱由检往前看。
官道前方,有一小群人。十几个,男女老少都有,背着包袱,挑着担子,拖着孩子,往南走。
逃难的人。
和他们一样。
骡车从他们身边经过。那些人抬头看了一眼,眼神空洞,没有什么反应。只有一个老妇人朝骡车伸了伸手,嘴里嘟囔着什么,像是在讨吃的。
朱由检放下油布。
他没有给。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现在是朱三。一个逃难的小商人。小商人不会随便给陌生人东西。那样太显眼。
车继续走。
又过了一刻钟,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桥的轮廓。
卢沟桥。
朱由检认得。虽然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但他在画上见过。那座桥很长,桥栏上有石狮子,一个一个蹲着,姿态各异。
但现在他没有心情看石狮子。
桥头有人。
不是逃难的百姓。
是兵。
七八个兵,穿着号衣,扛着长枪,拦在桥头。旁边竖着一面旗,上面写着一个字。
朱由检的心沉了一下。
三爷——王承恩的声音紧了。
别慌。朱由检压低声音,正常走。
骡车慢慢靠近桥头。
一个兵迎上来,伸手拦住骡子。
站住。哪里来的?往哪里去?
赶车的汉子没有说话。他回头看了朱由检一眼。
朱由检掀开油布,露出半张脸。
军爷,小的是宛平县的商户,姓朱,带着家眷往保定投亲。
那个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路引。
朱由检从怀里摸出路引,递过去。
那个兵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他识字不多,看了半天,又递给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兵。
年纪大的兵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一张路引,车上几个人?
小的一家五口。妻子、女儿、老仆、丫鬟。
五口人一张路引?
朱由检的手心出了汗。
他只有一张路引。上面写的是一个人。
军爷,走得急,来不及多办。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大约一两多,递过去。些许心意,给弟兄们买碗酒喝。
那个年纪大的兵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朱由检。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朱由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那个兵把银子收了。
走吧。
他把路引扔回来,转身走了。
朱由检接住路引,手指在发抖。
赶车的汉子甩了一下鞭子,骡车过了桥头,上了卢沟桥。
桥很长。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均匀的咯噔咯噔声。
朱由检坐在车厢里,后背全是冷汗。
过了。
过了。
他回头透过油布缝隙看了一眼。
桥头那几个兵已经在盘查下一拨人了。没有人追上来。
他转过头,靠在车厢壁上。
心跳还是很快。
但他知道——最难的那一关,过了。
---
过了卢沟桥,官道分岔。
一条往南,走涿州、保定方向。
一条往西南,走房山、易州方向。
赶车的汉子在岔路口停下来,回头问:爷,走哪条?
朱由检想了想。
官道人多,查得也多。刚才卢沟桥那一关是运气好,下一个关卡未必还有这种运气。
走小路。他说,有没有不走官道的路?
赶车的汉子点了点头:有。从这里往西拐,有一条土路,穿过几个村子,能绕到保定北面。路不好走,但人少。
走那条。
骡车拐下官道,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车颠得厉害。长平在车厢里闷哼了一声,被周皇后搂住了。
朱由检掀开油布,往后看了一眼。
官道上的人影越来越小。卢沟桥的轮廓模糊在晨雾里。
再远处,是北京城的方向。
他看不见城墙了。
看不见紫禁城的琉璃瓦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和天际线上一缕一缕的黑烟。
烟。
北京城在冒烟。
不知道是谁放的火。也不知道烧的是什么。
朱由检看着那些烟,很久没有说话。
周皇后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远处的烟,沉默着。
然后朱由检放下油布。
别看了。
他说。
周皇后点了点头。
车继续往前走。
颠簸的土路,吱呀的车轮,骡子偶尔打一个响鼻。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长平靠在稻草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疼得不想说话。翠微坐在角落里,抱着包袱,眼睛半睁半闭。王承恩坐在车辕上,手里还攥着那根短棍,腰板挺得笔直。
朱由检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
他在想一件事。
今天是三月十七。
按照前两世的记忆,三月十八李自成开始攻城,三月十九凌晨破城。
但这一世时间线变了。李自成的前锋昨天就到了土城。也许今天就会攻城。也许明天。
不管是哪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