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章 西便门(1 / 2)崇祯朕不救大明了首页

那个自称姓李的人走得很快。

不是急,是熟。他对这片街巷的每一个拐角、每一条岔路都了如指掌,像在自家院子里走路一样。

朱由检跟在后面,脑子里一直在转。

姓李。

知道他的身份。

能换掉一道城门的守卒。

能在宫里递纸条。

能掌握他每一步行动。

还要一道圣旨。

什么样的圣旨,值得一个人布这么大的局?

他想不出来。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那道圣旨是什么,他现在不能拒绝。

拒绝就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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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出现了城墙的轮廓。

外城城墙比内城矮,也比内城破。有好几处墙砖脱落,露出里面的夯土。月光下看着像一张长满疮疤的脸。

西便门就在前方。

朱由检能看见城门洞的轮廓了。门洞里黑漆漆的,没有灯。

但门洞两侧有人。

两个人影,靠在墙根,手里没有火把,也没有灯笼。如果不是月光照了一下他们号衣上的铜扣子,根本看不见。

那个李姓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朱由检一眼。

先生在这里等一下。

他走上前去,和那两个人影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朱由检听不清。

然后他回来了。

可以走了。

就这样?朱由检问。

就这样。

朱由检看了看那两个守卒。他们没有动,甚至没有朝这边看。像两根木桩子。

不用给银子?

李姓男人笑了一声:先生的银子留着路上用。这两位是在下的人。

他的人。

朱由检没有再问。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周皇后扶着长平,翠微在另一边撑着。长平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嘴唇紧抿,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她已经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了。

能走吗?

长平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大概是怕一开口就会叫出来。

进门洞之后不要停。李姓男人说,出了城门就是官道,官道右边有一片树林,林子里有两辆骡车等着。先生上车就走,不要回头。

骡车。

他连骡车都备好了。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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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洞很短。十几步就穿过去了。

脚下从石板变成了夯土路。

风变了。

城里的风是闷的,裹着烟火气和腐臭味,像被捂在一口锅里。

城外的风是冷的,干净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朱由检穿过城门洞的那一刻,脚踩在城外的土地上,整个人愣了一瞬。

他出来了。

他真的出来了。

三辈子。

三辈子他都没有走出过这座城。

前两世他死在城里。死在煤山上。死在那根绳子下面。

这一世,他活着走出来了。

他站在城门外,仰头看了一眼城墙。

高大的、斑驳的、千疮百孔的城墙,在夜色里像一头垂死的巨兽,沉默地蹲在那里。

城墙里面是北京。是紫禁城。是大明。是崇祯。

城墙外面是——

他不知道是什么。

但至少不是那根绳子。

三爷,快走。王承恩在后面催。

朱由检收回目光,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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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右边确实有一片树林。不大,稀稀拉拉的几十棵榆树,叶子还没长全,枝条在风里摇。

林子里停着两辆骡车。

普通的骡车,木板车厢,蒙着旧油布。赶车的是两个沉默的汉子,穿着粗布短褂,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姓男人走到车前,掀开油布。

车厢里铺着稻草,放着两床旧棉被,还有一个水囊和一包东西——打开看,是干粮。馒头和咸肉。

比朱由检自己准备的那几块硬饼子强多了。

先生和家眷坐这辆。李姓男人指了指前面那辆车,后面那辆装着些杂物,挡一挡。路上若有人盘查,先生只管说是往保定投亲的商户。

朱由检看着他。

你不跟着走?

在下还有些事要办。李姓男人说,先生先走。在下随后会追上来。

追上来?

在下说过,有一笔交易要和先生谈。他笑了笑,先生放心,不急。等先生到了安全的地方,在下自会来找。

朱由检盯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真假,看不出深浅。

你怎么找我?

先生不必担心这个。

这句话让朱由检后背发凉。

意思是——不管他跑到哪里,这个人都能找到他。

他被人攥在手里了。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上车。他转身对周皇后说。

周皇后没有犹豫。她和翠微一起把长平扶上车。长平上车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下来,翠微眼疾手快托住了她。

长平坐进车厢里,靠在稻草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的鞋已经被血洇透了。

不是外伤。是脚骨磨破了皮,血从布鞋里渗出来,在月光下发黑。

周皇后看见了,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她从包袱里摸出那小包伤药,蹲下来给长平处理脚。

朱由检看了一眼,转过身。

王承恩——三叔,上车。

王承恩爬上车辕,坐在赶车人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短棍。

朱由检最后上车。

他掀开油布钻进车厢,在周皇后旁边坐下。

车厢里很挤。五个人加上包袱和干粮,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稻草扎人,油布闷气,骡子的膻味从前面飘过来。

但朱由检觉得——

这是他三辈子以来坐过的最好的车。

走吧。他对外面说。

李姓男人站在车外,拍了拍车辕。

一路顺风,朱先生。

然后他退后一步。

赶车的汉子甩了一下鞭子,骡子迈开步子,车轮碾过泥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车动了。

朱由检坐在车厢里,透过油布的缝隙往外看。

李姓男人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月光照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然后树林挡住了视线。

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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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车走上了官道。

官道往南,通向卢沟桥方向。

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有了一丝灰白。

寅时末了。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

天亮之前要尽量走远。

朱由检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

他应该松一口气的。他出城了。活着出城了。妻子和女儿都在身边。

但他松不下来。

脑子里全是那个李姓男人的脸。

一道旨。

他要一道什么旨?

封官?封爵?赐地?赐银?

不像。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不会只图这些。

调兵?

让他以崇祯的名义调某支兵马?

有可能。但调兵给谁?做什么?

还是——

一道禅让的旨?

朱由检的心猛地一缩。

禅让。

把皇位让给某个人。

如果有人拿着崇祯的禅让诏书,就可以名正言顺地——

不。不对。

崇祯禅让给谁?李自成?不可能。那人明显不是李自成的人。

福王?潞王?某个藩王?

朱由检想不下去了。

太多可能了。信息太少。

他只能等。

等那个人来找他。

等他亮出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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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亮了。

灰蒙蒙的天光透过油布缝隙照进来。

朱由检掀开一角油布往外看。

官道两边是平坦的田野。三月的田地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麦苗,没有人耕作。只有荒草和干裂的土地。

偶尔能看见几间破败的农舍,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没有人。

整个世界像被抽空了一样。

三爷。王承恩从车辕上回头,掀开油布一角,前面有人。

朱由检往前看。

官道前方,有一小群人。十几个,男女老少都有,背着包袱,挑着担子,拖着孩子,往南走。

逃难的人。

和他们一样。

骡车从他们身边经过。那些人抬头看了一眼,眼神空洞,没有什么反应。只有一个老妇人朝骡车伸了伸手,嘴里嘟囔着什么,像是在讨吃的。

朱由检放下油布。

他没有给。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现在是朱三。一个逃难的小商人。小商人不会随便给陌生人东西。那样太显眼。

车继续走。

又过了一刻钟,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桥的轮廓。

卢沟桥。

朱由检认得。虽然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但他在画上见过。那座桥很长,桥栏上有石狮子,一个一个蹲着,姿态各异。

但现在他没有心情看石狮子。

桥头有人。

不是逃难的百姓。

是兵。

七八个兵,穿着号衣,扛着长枪,拦在桥头。旁边竖着一面旗,上面写着一个字。

朱由检的心沉了一下。

三爷——王承恩的声音紧了。

别慌。朱由检压低声音,正常走。

骡车慢慢靠近桥头。

一个兵迎上来,伸手拦住骡子。

站住。哪里来的?往哪里去?

赶车的汉子没有说话。他回头看了朱由检一眼。

朱由检掀开油布,露出半张脸。

军爷,小的是宛平县的商户,姓朱,带着家眷往保定投亲。

那个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路引。

朱由检从怀里摸出路引,递过去。

那个兵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他识字不多,看了半天,又递给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兵。

年纪大的兵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一张路引,车上几个人?

小的一家五口。妻子、女儿、老仆、丫鬟。

五口人一张路引?

朱由检的手心出了汗。

他只有一张路引。上面写的是一个人。

军爷,走得急,来不及多办。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大约一两多,递过去。些许心意,给弟兄们买碗酒喝。

那个年纪大的兵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朱由检。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朱由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那个兵把银子收了。

走吧。

他把路引扔回来,转身走了。

朱由检接住路引,手指在发抖。

赶车的汉子甩了一下鞭子,骡车过了桥头,上了卢沟桥。

桥很长。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均匀的咯噔咯噔声。

朱由检坐在车厢里,后背全是冷汗。

过了。

过了。

他回头透过油布缝隙看了一眼。

桥头那几个兵已经在盘查下一拨人了。没有人追上来。

他转过头,靠在车厢壁上。

心跳还是很快。

但他知道——最难的那一关,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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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卢沟桥,官道分岔。

一条往南,走涿州、保定方向。

一条往西南,走房山、易州方向。

赶车的汉子在岔路口停下来,回头问:爷,走哪条?

朱由检想了想。

官道人多,查得也多。刚才卢沟桥那一关是运气好,下一个关卡未必还有这种运气。

走小路。他说,有没有不走官道的路?

赶车的汉子点了点头:有。从这里往西拐,有一条土路,穿过几个村子,能绕到保定北面。路不好走,但人少。

走那条。

骡车拐下官道,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车颠得厉害。长平在车厢里闷哼了一声,被周皇后搂住了。

朱由检掀开油布,往后看了一眼。

官道上的人影越来越小。卢沟桥的轮廓模糊在晨雾里。

再远处,是北京城的方向。

他看不见城墙了。

看不见紫禁城的琉璃瓦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和天际线上一缕一缕的黑烟。

烟。

北京城在冒烟。

不知道是谁放的火。也不知道烧的是什么。

朱由检看着那些烟,很久没有说话。

周皇后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远处的烟,沉默着。

然后朱由检放下油布。

别看了。

他说。

周皇后点了点头。

车继续往前走。

颠簸的土路,吱呀的车轮,骡子偶尔打一个响鼻。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长平靠在稻草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疼得不想说话。翠微坐在角落里,抱着包袱,眼睛半睁半闭。王承恩坐在车辕上,手里还攥着那根短棍,腰板挺得笔直。

朱由检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

他在想一件事。

今天是三月十七。

按照前两世的记忆,三月十八李自成开始攻城,三月十九凌晨破城。

但这一世时间线变了。李自成的前锋昨天就到了土城。也许今天就会攻城。也许明天。

不管是哪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