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六日,亥时。
朱由检坐在乾清宫暖阁里,面前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
他吃不下。
但他逼自己吃。
明天要走很远的路。饿着肚子走不动。
他把粥一口一口灌进去,咸菜嚼了两口咽下去,胃里翻了一下,压住了。
吃完之后,他开始检查东西。
贴身的:路引一张,碎银十二两,三小块金子(从龙袍金线熔的,每块约莫半两)。
包袱里的:两套换洗粗布衣裳,一双备用布鞋,一把剃刀(王承恩说路上可能要剃头改装),一小包伤药。
王承恩那边还有一份:干粮、水囊、火折子、一根短棍。
短棍是王承恩自己找的。他说路上不太平,总得有个防身的东西。
朱由检看着那根棍子,没说什么。
一根棍子。
防什么身?
防溃兵的刀?防土匪的枪?防李自成的十万大军?
但他没有拦王承恩。让他拿着吧。至少拿着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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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宫里安静下来了。
巡夜的太监走过乾清宫门外,灯笼光晃了一下就远了。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御案前。
案上还堆着奏本。他这几天一本都没批。
他伸手翻了翻最上面那几本。
有弹劾的——弹劾某某总兵临阵脱逃。有请饷的——某某卫所三月未发粮。有请罪的——某某知府弃城,自请处分。
还有一本,是礼部的。
请旨安排三月十八日的经筵。
经筵。
三月十八日。
后天。
后天李自成就要攻城了,礼部还在安排经筵。
朱由检把那本奏折合上,放回原处。
他没有笑。也没有生气。
只是觉得很远。
这些东西,这些奏折,这些人,这些事——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支笔。
犹豫了一下,铺开一张纸。
他要写一样东西。
不是遗诏。不是圣旨。
是一封信。
写给李邦华的。
笔尖落在纸上,停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朕走了?
城守不住了,你也走吧?
别死了,活着没什么丢人的?
他写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李邦华不会走。
那个老头会守到最后一刻,然后投护城河。
前两世都是这样。
这一世也会是这样。
朱由检握着笔,手指微微发颤。
他能救自己,能救妻儿,但他救不了李邦华。
不是救不了。是李邦华不让他救。
李邦华要的是与城共存亡。那是他的选择。他选了死,谁也拦不住。
朱由检最终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卿无愧矣。
然后把纸折起来,交给王承恩。
明日朕走之后,把这个送到李邦华府上。不要让人看见。
王承恩接过去,没有问写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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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
还有一个时辰。
朱由检换上粗布袄子,把碎银和金子分开藏在两个地方——腰带里缝了银子,鞋底夹层里塞了金子。王承恩的手艺,针脚粗糙,但结实。
他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
粗布袄子,旧棉裤,布鞋。头发还是束着的,用一块灰布包起来。脸上抹了一层灶灰,显得更黑更瘦。
不像皇帝了。
像一个被生活磨得没了形状的中年人。
他转过身,看着暖阁。
这间屋子他住了十七年。每一块砖、每一根柱子、每一道门槛,他都熟得闭着眼能走。
他不会想念这里。
这里没有任何值得想念的东西。
只有奏折、争吵、失眠、和那根永远悬在头顶的绳子。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烛火还亮着。案上的奏折还堆着。铜鹤香炉里的灰还没倒。
像他还在一样。
像崇祯还活着一样。
他转身出去了。
没有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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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
周皇后和长平已经准备好了。
周皇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粗布褂子,头发挽了个最简单的髻,用一块黑布包着。脸上没有脂粉,素着一张脸,看着像四十多岁的乡下妇人。
长平站在她旁边。
灰布衣裳,裤脚扎紧,脚上穿着一双平底布鞋——不是绣花鞋,是王承恩从外面买回来的男式布鞋,大了一号,里面塞了棉花。
她的脸色很白。
不是怕的白,是疼的白。
解了缠脚布才两天,脚骨还在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她没有出声。
朱由检看了她一眼。
能走吗?
长平点了点头。
嘴唇抿得很紧。
周皇后身边只带了翠微。翠微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但结实,手脚麻利。她背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和水囊。
四个人。加上王承恩,五个人。
朱由检看了看这支。
一个假装商人的皇帝,一个假装妇人的皇后,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公主,一个贴身宫女,一个老太监。
五个人,要从紫禁城走到西便门。
三四里路。
在太平年月,这是散步的距离。
在今夜,这是生死之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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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炭甬道。
还是那条路。黑,窄,矮,满地炭渣。
朱由检走在最前面,弯着腰,一只手摸着墙壁。
身后是王承恩,然后是周皇后和翠微搀着长平。
长平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地,她都会轻轻吸一口气。不是叹气,是忍痛的那种吸气。很轻,很短,但在安静的甬道里听得清清楚楚。
朱由检放慢了脚步。
他想回头看看她,但甬道太窄了,转不了身。
长平,撑得住吗?
撑得住。
声音很稳。
比他预想的稳。
他们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前面透进来一丝冷风。
到了。
铁栅栏还是虚挂着。朱由检拨开锁扣,推开栅栏。
外面的死胡同。
那个老军还在墙根下。还是那个姿势,裹着破棉袄,靠着墙。
但今夜他没有打盹。
他睁着眼。
朱由检一出来就看见了那双眼睛。浑浊的,老迈的,但睁着。
他的心猛地一缩。
老军看着他们。看着五个人从铁栅栏后面钻出来。
朱由检停下脚步。
王承恩从后面挤出来,也看见了。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根短棍。
老军看了他们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头。
又来了。
又来了。
朱由检的脊背一阵发凉。
今夜是第三拨了。老军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前两拨走得早,天黑就出去了。你们走得晚。
前两拨。
有人比他们先走了这条路。
老人家——王承恩刚开口,老军就摆了摆手。
别跟我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把头转过去,面朝着墙,把破棉袄裹紧了一些。
走吧。趁天没亮。
朱由检看着他的后脑勺。
这个老军。七十多岁。耳朵聋,眼睛花——王承恩是这么说的。
但他不聋。也不花。
他什么都看见了。前两拨人他看见了,朱由检他们他也看见了。
但他选择什么都没看见。
为什么?
因为他不在乎了。城要破了,皇帝要死了,大明要完了。一个守了一辈子炭渣胡同的老军,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让谁走都一样。
反正都是逃命的人。
朱由检从他身边走过。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从腰带里摸出一小块碎银,轻轻放在老军身边的地上。
老军没有动。
也没有说谢。
朱由检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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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胡同,进入街道。
三月十七的凌晨,北京城像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街上几乎没有人了。不是宵禁的那种没人——是真的没人了。铺子全关了,门板钉死了。墙根下的饥民比前几天少了很多,不知道是逃了还是死了。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前几天那种泔水和烂菜叶的酸臭,是——烟味。焦糊味。还有一种甜腻的、让人反胃的气味。
烧尸体的味道。
朱由检知道这个味道。前两世城破之后,满城都是这个味道。
但现在城还没破。
谁在烧尸体?
他没有去想。
跟紧。他低声说。
五个人贴着墙根走。朱由检在前,王承恩在后,周皇后和翠微架着长平在中间。
长平的脚步声不均匀。一步轻,一步重。轻的那步是好脚落地,重的那步是坏脚落地。
每一步的时候,她都会微微偏一下身子。
但她没有出声。
一声都没有。
朱由检在心里数着步子。
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
拐过一个街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