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章 三月十六(1 / 2)崇祯朕不救大明了首页

天没亮,朱由检就醒了。

不是被噩梦惊醒的。是被声音吵醒的。

远处有闷响。一下,两下,三下。像打雷,又不像。节奏太均匀了,间隔太短了。

他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炮声。

从北边传来的。

很远,但能听见。

朱由检下了榻,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天边还是黑的,但北面的天际线上有一片暗红色的光,像是什么东西在烧。

王承恩从外面冲进来,脸色惨白。

万岁爷,城北方向有炮响。兵部刚递了急报——

拿来。

王承恩把一张皱巴巴的纸递上来。字迹潦草,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写的。

贼前锋已至土城,距德胜门不足十里。贼以红衣大炮轰击土城关厢,守军溃散。请陛下速决。

十里。

朱由检把急报放下。

十里。

前两世,李自成的前锋是三月十七到西直门外。

这一世,三月十六凌晨就到了土城。

又快了一天。

他原本以为还有两天的等待。

现在只剩一天了。

不——如果前锋今天就到了德胜门外,那主力最迟明天到。明天就是三月十七。

三月十七,他原本计划逃跑的日子。

也是李自成主力抵达的日子。

他要在大军压城的同一天逃出去。

辰时,朝会。

不是正经朝会。是紧急召集。

来的人比前几天更少了。

内阁只来了魏藻德一个人。其余几个阁臣,有的称病,有的府中有事,有的干脆连借口都没给。

六部尚书来了三个。兵部张缙彦、户部倪元璐、左都御史李邦华。

其余的,不见踪影。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中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前两世,这一天的朝会他记得很清楚。吵。吵南迁,吵守城,吵调兵,吵到最后谁也不肯担责任,谁也不肯说那句臣请陛下南幸。

因为谁说了,谁就要背的骂名。

所以所有人都等着别人先说。

等着皇帝自己说。

然后皇帝也不说。

因为皇帝说了,就是天子弃国。

一群人互相等,等到城破。

朱由检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累。

这出戏他演过两遍了。台词都背熟了。每个人的表情、每个人的措辞、每个人的小心思,他都一清二楚。

但他还得演。

因为他不能让他们知道他要跑。

诸卿,贼兵已至土城。有何对策?

魏藻德先开口了。果然是那套车轱辘话。先说局势危急,再说臣以为当速决,然后话锋一转——

臣请陛下圣裁。

圣裁。

把球踢回来。

朱由检看着他,面无表情。

张缙彦接着说。兵部的说法是京营尚有可战之兵,但具体多少,他含含糊糊,不肯说数字。

朱由检知道为什么不肯说。因为说出来太难看了。

李邦华最后说。还是那句话:臣请陛下坚守,与城共存亡。

说完,殿中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朱由检。

等他说话。

朱由检沉默了很久。

前两世,这个时候他会暴怒。会拍桌子,会骂人,会说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

这一世,他不想骂了。

骂有什么用?

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着兵部即刻清点京营可用之兵,午时前报朕。着户部清点库银,能发多少饷就发多少。着工部查城墙缺口,能补就补。

顿了顿。

散了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

就这样?

没有南迁之议?没有勤王之令?没有痛哭流涕?

朱由检站起来,转身往后殿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邦华留一下。

殿中只剩两个人。

李邦华站在下面,腰板笔直,等着皇帝说话。

朱由检看着他。

这个老头,前两世都死在了三月十九。投护城河。死得很干脆,没有犹豫。

他是真正愿意为大明死的人。

所以朱由检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他来说格外残忍。

李卿,朕问你一件事。

臣在。

如果朕不在了——

李邦华的脸色骤变。

——京城的城防,你能撑几天?

李邦华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问题。

陛下何出此言?臣——

朕没有别的意思。朱由检打断他,朕只是想知道,如果朕病了,或者出了什么事,不能理政。你能守几天?

李邦华沉默了很久。

他是实诚人。实诚人不会说漂亮话。

陛下,他的声音低了下来,臣说实话。

以目前京营的兵力、士气、粮饷,如果贼兵全力攻城——他顿了一下,一天。最多两天。

一天。最多两天。

朱由检点了点头。

和他记忆中的一样。

前两世,李自成三月十八开始攻城,三月十九凌晨破城。不到一天。

那如果贼兵不全力攻呢?

李邦华想了想:贼兵若是围而不攻,等城中粮尽自溃……三五日或可支撑。但城中存粮不足十日,百姓已经断粮,军心更不稳。五日之后,不攻自破。

朱由检点了点头。

李卿,朕再问你一件事。

臣在。

九门之中,哪个门最弱?

李邦华皱眉:陛下问这个是——

朕想知道贼兵会从哪里攻。

李邦华想了想:德胜门、安定门面北,首当其冲。但这两门城墙最厚,瓮城最坚。贼兵若是聪明,不会硬攻北面。

那会攻哪里?

西面。西直门、阜成门。城墙有几处年久失修的缺口,工部一直没补。去年臣就上过折子——

他说到这里停了。

因为去年的折子,石沉大海了。

朱由检没有接这个话。

西面。他重复了一下。

西直门、阜成门在内城西面。

西便门在外城西南。

如果李自成攻西面,那西便门方向反而不是主攻方向。

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消息是:逃跑的方向不在主战场上。

坏消息是:如果守军全部被调去西面防守,西便门可能反而没人管了——但也可能因为混乱,什么都可能发生。

李卿,朕知道了。你去忙吧。城防的事,你全权处置。有什么需要,直接找兵部,不必再来请旨。

李邦华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臣领旨。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

陛下。

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邦华转过身,看着朱由检。老人的眼睛里,那道光还在。但今天那道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陛下今日……与往日不同。

朱由检心里一紧。

往日陛下问城防,问兵力,是要守。今日陛下问的——李邦华顿了一下,像是在交代后事。

殿中安静了一瞬。

朱由检面不改色。

李卿多虑了。朕只是想把事情想周全。

李邦华看着他,目光停留了几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朱由检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李邦华看出来了。

不是看出他要跑,是看出他在。

这个老头太敏锐了。

如果他继续追问,如果他把这个感觉告诉别人——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

不会的。李邦华不是那种人。他就算起了疑心,也不会去跟别人嚼舌头。

但这是一个警告。

他的伪装不够好。

他必须更小心。

午后,王承恩回来了。

他上午出宫去了西便门。以内官监采买的名义,带了两个小太监,赶着一辆空骡车,从皇城正门出去的。

没有人拦他。

这年头,宫里的太监出去采买是常事。城里的铺子关了大半,宫里的供应也断了,隔三差五就要派人出去买米买炭。

西便门那边怎么样?

王承恩跪在地上,压低声音:奴婢去看了。西便门的守卒确实换了一批。新来的都是生面孔,不像正经京营的兵,倒像是从外面雇来的。

雇来的?

穿着号衣,但号衣不合身。有的大,有的小,像是临时套上的。而且他们不查路引——奴婢赶着骡车过去的时候,他们只看了一眼腰牌,连车上都没翻。

不查路引。

朱由检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他们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