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王承恩说,奴婢看见有几个百姓模样的人出城,每人塞了守卒一小块碎银,守卒就放行了。连问都不问。
多少银子?
看着像一两左右。
一两银子就能出城。
朱由检闭上眼。
那个青布直裰的人说南路三日后会开。
开了。
西便门开了。
不是朝廷开的,不是兵部开的,是有人——那个人——把西便门的守卒换成了自己的人,然后把门打开了。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开这道门?
只是为了让朱由检出城吗?
不可能。换一批守卒、控制一道城门,这不是小事。这需要银子,需要人手,需要关系网。一个人不可能只为了帮一个素不相识的逃跑皇帝做这么大的局。
他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还有别的吗?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有一件事……奴婢不确定要不要说。
奴婢在西便门外看见了几辆大车。蒙着油布,看不见里面装的什么。赶车的人穿着商人的衣裳,但奴婢觉得不像商人。
为什么?
商人赶车,手上有茧子,肩膀一边高一边低。那几个人手上干干净净的,站着的时候腰板太直了。
腰板太直。
朱由检想起自己第一次出宫时,王承恩让他弯腰、低头、缩肩膀。
腰板太直的人,要么是当兵的,要么是当官的。
那几辆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南。出了西便门就往南走了。
朱由检沉默了。
有人在用西便门运东西出城。
大车,蒙着油布,赶车的人不像商人。
运的是什么?
银子?粮食?军械?还是——人?
他想起骆养性的密奏。有人在收买城门守卒。
想起那个青布直裰的人说的话:不止先生一个人想离开这座城。
有人在跑。
而且跑得比他早,比他快,比他有组织。
那个人帮他开了西便门,同时也在用西便门给自己运东西。
朱由检不知道该觉得安心还是不安。
安心的是:门确实开了,他明天可以走。
不安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在给谁当掩护,或者——谁在给他当掩护。
申时,又一道塘报。
贼主力已至昌平,前锋逼近德胜门外。贼以降将唐通为先导,招降守军。德胜门外已有守卒出城投贼。
唐通。
果然降了。
而且李自成让他打前锋,用他来招降京城守军。
这一招很毒。唐通是蓟镇总兵,京营的兵认识他。一个总兵都降了,小兵凭什么不降?
朱由检把塘报放下。
德胜门外已经有人投降了。
城还没破,人心已经散了。
他忽然想起李邦华说的话:一天。最多两天。
也许连一天都撑不到。
也许明天——三月十七——李自成就会攻城。
他必须明天走。
不是明天走。
是明天走。
晚一天就是死。
傍晚,朱由检把王承恩叫到暖阁。
明天的安排,朕说一遍,你记清楚。
奴婢听着。
明日寅时,朕、皇后、长平,从运炭甬道出皇城。出去之后直奔西便门。
到了西便门,不要停,不要犹豫,给银子就走。出了城门往南,走卢沟桥方向。到了卢沟桥雇骡车,走小路往保定。
路上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回头。听见炮声不要回头,听见喊杀声不要回头,听见有人叫万岁爷也不要回头。
王承恩的眼眶红了。
从明天开始,没有万岁爷了。只有朱三。朱三的妻子,朱三的女儿。一个逃难的小商人,带着家眷往保定投亲。
奴婢……明白。
还有一件事。
万岁爷请说。
你不要叫朕万岁爷了。
王承恩浑身一震。
从现在开始,叫我三爷。或者老爷。随便什么都行。不要叫万岁爷,不要叫陛下,不要叫皇上。
王承恩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
奴……奴婢……
他说不出来。
三十一年了。他从十几岁进宫,伺候了朱由检大半辈子。万岁爷三个字是刻在骨头里的,比他自己的名字还熟。
让他改口,比让他断一条胳膊还难。
三……三爷。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朱由检点了点头。
再来一遍。
三爷。
这次稍微大声了一点。但王承恩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行了。朱由检说,明天出了宫,就这么叫。叫顺了就好了。
王承恩趴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朱由检没有安慰他。
他没有时间安慰任何人了。
夜里,朱由检去了坤宁宫。
周皇后已经准备好了。
三套粗布衣裳叠在榻上。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干粮——几块硬饼子,是翠微从御膳房偷出来的。一个水囊。一小包碎银。
朱由检看着那几块饼子。
硬得像石头。
这就是他们逃命的口粮。
长平那边呢?
臣妾下午去看过她了。周皇后说,缠脚布解了。脚肿得厉害,走路还是疼,但比之前能多走几步。
能走到西便门吗?
周皇后犹豫了一下:从皇城根到西便门……有多远?
朱由检想了想。他没有走过那段路,但凭着这几天出宫的经验估算——
约莫三四里。
三四里。
对一个正常人来说,半个时辰的路。
对一个刚解了缠脚布、脚骨变形的十五岁姑娘来说——
臣妾扶着她走。周皇后说,慢一点,但能到。
朱由检看着她。
这个女人。
前两世他让她去死,她就去死了。
这一世他让她逃命,她就开始算路程、备干粮、扶女儿走路。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一次都没有。
明日寅时。朱由检说,朕来接你们。
周皇后点了点头。
朱由检转身要走,周皇后忽然叫住他。
陛下。
他停下来。
那个人——您说有人在帮您的那个人——您信他吗?
朱由检沉默了一息。
不信。
那为什么还要按他说的走?
因为朕没有别的路了。
周皇后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说:臣妾有一件事,一直没有问。
什么?
陛下这几日……像是变了一个人。
朱由检的心跳停了一拍。
以前的陛下,不会说。不会问臣妾想不想活。不会去看长平。不会……她顿了一下,不会像现在这样看着臣妾。
朱由检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陛下像是……经历过什么很可怕的事。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朕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朱由检说。
声音很轻。
梦里朕做了很多错事。
周皇后没有追问。
她只是说:梦醒了就好。
朱由检没有回头。
他走出坤宁宫,走进三月十六的夜里。
明天。
明天就走。
不管外面是什么,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前两世的痕迹还会不会继续作祟——
明天,他要带着妻子和女儿,从这座棺材里爬出去。
像一个人。
不是皇帝。
不是亡国之君。
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远处,北面的天际又亮了一下。
炮声。
比早上更近了。
朱由检加快脚步,往乾清宫走。
他还有最后一夜。
最后一夜当皇帝。
明天寅时,崇祯就死了。
活下来的,只有朱三。
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