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步。六百步。
穿过一条窄巷。
八百步。
前面是一条稍宽的街。朱由检认得这里——前几天他来当铺走的就是这条路。从这里往南再走一刻钟,就能看见内城城墙。
穿过内城,进入外城,再往西南走,就是西便门。
他刚要迈步,王承恩从后面拽了他一下。
三爷。
声音很紧。
朱由检停下来。
前方的街道上,有火光。
不是一两支火把。是一大片。
火光照亮了半条街。
然后是声音。脚步声,甲叶碰撞声,马蹄声。
一队兵。
从街道那头走过来。
朱由检一把拉住周皇后的手,往旁边的巷子里闪。
五个人挤进一条不到三尺宽的夹道里,背贴着墙,大气不敢出。
火光越来越近。
朱由检从夹道口往外看。
一队官兵,约莫四五十人,打着火把,扛着长枪,急匆匆地往北走。
往北。
往城墙方向。
为首的军官骑在马上,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半夜调防,老子的兵还没吃饭呢——
后面有人接话:听说北边打起来了,德胜门那边——
打个屁,贼兵还没到呢,守门的先跑了一半——
声音渐渐远了。
火光也远了。
朱由检松了一口气。
是调防的兵。往北走的。不是来抓人的。
但这说明一件事:城里已经开始乱了。
半夜调防,说明北面的防线出了问题。守军在重新部署。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北面,南面和西面会更松。
坏事是:乱兵满街,随时可能撞上。
走。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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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加快了脚步。
长平咬着牙跟上来。翠微几乎是半拖半扛着她走。周皇后在另一边撑着,三个女人挤在一起,像一个六条腿的怪物,歪歪扭扭地往前挪。
朱由检走在前面探路,每到一个路口就先停下来看看。
大部分路口都是空的。偶尔有几个黑影缩在墙角,看见他们也不动,只是用空洞的眼睛看着。
饥民。
或者已经不算饥民了。是等死的人。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道墙。
高墙。比两边的民房高出一截。
内城城墙。
朱由检找到了那个涵洞。上次他来看过的那个——铁栅歪着,洞口能钻过一个人。
他蹲下来看了看。
洞口比他记忆中的窄。
他一个人能钻过去。王承恩瘦,也能过。翠微个子小,没问题。
但周皇后和长平——
周皇后还好。她瘦。
长平……长平的脚。
涵洞里有水。不深,但冰凉。长平的脚泡了冷水,肿胀的骨头会更疼。
长平。
儿臣在。
里面有水。会很冷。忍得住吗?
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很平。
忍得住。
朱由检点了点头。
他先钻进去。
涵洞比运炭甬道还矮,他几乎是趴着爬过去的。膝盖和手掌泡在冰冷的水里,水不深,刚没过手腕,但冷得刺骨。
爬了十几步,对面透进来一点光。
他钻出去,站起来。
外城。
回头看,王承恩已经跟上来了。然后是翠微。然后是周皇后。
最后是长平。
她爬得很慢。
朱由检蹲在洞口,伸手进去。
黑暗里,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他。
他把她拉出来。
长平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衣裳下摆湿透了,脚上的布鞋灌满了水。
但她没有哭。
她站起来,踩在地上,身子晃了一下,被周皇后扶住了。
能走吗?朱由检问。
长平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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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城的街道比内城更空。
这里本来就是穷人住的地方。城破的消息传得比内城快,能跑的早就跑了。剩下的要么是跑不动的,要么是无处可去的。
朱由检带着他们往西南方向走。
西便门。
应该不远了。
他凭着这几天的记忆辨认方向。外城他只来过一次——上次出来当砚台那次。但那次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走对。
街道都长得差不多。黑暗中更难分辨。
王承恩——三叔。他改了口,西便门往哪边走?
王承恩凑上来,辨认了一下方向。
往那边。他指着右前方,看见那个牌楼没有?过了牌楼再往南走一刻钟就到了。
朱由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确实有一个牌楼的轮廓。黑乎乎的,在夜色里像一个张开嘴的怪兽。
他们拐向右前方。
走了百十步,朱由检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人。
不是饥民。不是溃兵。
是一个人。
站在牌楼下面。
背着手。
穿着青布直裰。
朱由检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是他。
那个人。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一点,照在那人身上。中等身材,不胖不瘦,面容看不太清,但站姿和上次一模一样——从容,笃定,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
王承恩也看见了。他的手攥紧了短棍。
三爷——
我知道。
朱由检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个人先开口了。
朱先生,别来无恙。
声音和上次一样。不大,但清晰。带着一点笑意。
朱由检没有回答。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照到他脸上——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颌下有短须,眉眼间有一种读书人的气质。但不是那种酸腐的书生气,是一种见过世面的、沉稳的气质。
先生不必紧张。那人说,在下说过,并无恶意。
你是谁?朱由检问。
声音压得很低,刻意粗哑。
那人笑了一下。
在下姓李。
姓李。
朱由检的脑子飞速转动。
姓李。城里姓李的人太多了。但能做出这些事——换守卒、控城门、知道他所有计划——的姓李的人……
先生不必猜了。那人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在下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个想活命的人。和先生一样。
你知道我是谁。
不是问句。是陈述。
那人点了点头。
在下知道。
周皇后在后面拉了一下朱由检的袖子。
朱由检没有回头。
你想要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在下想和先生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先生要出城。在下能送先生出城。那人顿了顿,但在下有一个条件。
先生出城之后,在下需要先生写一样东西。
朱由检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东西?
那人看着他,目光平静。
一道旨。
夜风吹过来,牌楼上的匾额发出一声响。
朱由检站在风里,盯着那个人。
一道旨。
他要一道圣旨。
什么旨?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朱由检身后的几个人——周皇后、长平、翠微、王承恩。
然后他说:此事不急。先生先出城。出了城,安全了,咱们再谈。
他侧过身,朝西便门的方向伸了伸手。
朱由检没有动。
他盯着那个人的眼睛。
黑暗里看不太清,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
也没有善意。
只有一种很冷静的、计算过的东西。
这个人不是在帮他。
这个人是在用他。
但眼下——
他没有选择。
身后是紫禁城。是煤山。是那根绳子。
前面是西便门。是城外。是活路。
中间站着这个人。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
带路。
那人笑了。
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种松了口气的笑。
先生请跟我来。
他转身往西便门方向走去。
朱由检跟上去。
身后,周皇后扶着长平,翠微背着包袱,王承恩握着短棍。
五个人跟着一个陌生人,走进三月十七日的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远处,北面的天际又亮了一下。
不是天亮。
是炮火。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