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章 最后一夜(2 / 2)崇祯朕不救大明了首页

五百步。六百步。

穿过一条窄巷。

八百步。

前面是一条稍宽的街。朱由检认得这里——前几天他来当铺走的就是这条路。从这里往南再走一刻钟,就能看见内城城墙。

穿过内城,进入外城,再往西南走,就是西便门。

他刚要迈步,王承恩从后面拽了他一下。

三爷。

声音很紧。

朱由检停下来。

前方的街道上,有火光。

不是一两支火把。是一大片。

火光照亮了半条街。

然后是声音。脚步声,甲叶碰撞声,马蹄声。

一队兵。

从街道那头走过来。

朱由检一把拉住周皇后的手,往旁边的巷子里闪。

五个人挤进一条不到三尺宽的夹道里,背贴着墙,大气不敢出。

火光越来越近。

朱由检从夹道口往外看。

一队官兵,约莫四五十人,打着火把,扛着长枪,急匆匆地往北走。

往北。

往城墙方向。

为首的军官骑在马上,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半夜调防,老子的兵还没吃饭呢——

后面有人接话:听说北边打起来了,德胜门那边——

打个屁,贼兵还没到呢,守门的先跑了一半——

声音渐渐远了。

火光也远了。

朱由检松了一口气。

是调防的兵。往北走的。不是来抓人的。

但这说明一件事:城里已经开始乱了。

半夜调防,说明北面的防线出了问题。守军在重新部署。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北面,南面和西面会更松。

坏事是:乱兵满街,随时可能撞上。

走。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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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加快了脚步。

长平咬着牙跟上来。翠微几乎是半拖半扛着她走。周皇后在另一边撑着,三个女人挤在一起,像一个六条腿的怪物,歪歪扭扭地往前挪。

朱由检走在前面探路,每到一个路口就先停下来看看。

大部分路口都是空的。偶尔有几个黑影缩在墙角,看见他们也不动,只是用空洞的眼睛看着。

饥民。

或者已经不算饥民了。是等死的人。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道墙。

高墙。比两边的民房高出一截。

内城城墙。

朱由检找到了那个涵洞。上次他来看过的那个——铁栅歪着,洞口能钻过一个人。

他蹲下来看了看。

洞口比他记忆中的窄。

他一个人能钻过去。王承恩瘦,也能过。翠微个子小,没问题。

但周皇后和长平——

周皇后还好。她瘦。

长平……长平的脚。

涵洞里有水。不深,但冰凉。长平的脚泡了冷水,肿胀的骨头会更疼。

长平。

儿臣在。

里面有水。会很冷。忍得住吗?

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很平。

忍得住。

朱由检点了点头。

他先钻进去。

涵洞比运炭甬道还矮,他几乎是趴着爬过去的。膝盖和手掌泡在冰冷的水里,水不深,刚没过手腕,但冷得刺骨。

爬了十几步,对面透进来一点光。

他钻出去,站起来。

外城。

回头看,王承恩已经跟上来了。然后是翠微。然后是周皇后。

最后是长平。

她爬得很慢。

朱由检蹲在洞口,伸手进去。

黑暗里,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他。

他把她拉出来。

长平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衣裳下摆湿透了,脚上的布鞋灌满了水。

但她没有哭。

她站起来,踩在地上,身子晃了一下,被周皇后扶住了。

能走吗?朱由检问。

长平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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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城的街道比内城更空。

这里本来就是穷人住的地方。城破的消息传得比内城快,能跑的早就跑了。剩下的要么是跑不动的,要么是无处可去的。

朱由检带着他们往西南方向走。

西便门。

应该不远了。

他凭着这几天的记忆辨认方向。外城他只来过一次——上次出来当砚台那次。但那次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走对。

街道都长得差不多。黑暗中更难分辨。

王承恩——三叔。他改了口,西便门往哪边走?

王承恩凑上来,辨认了一下方向。

往那边。他指着右前方,看见那个牌楼没有?过了牌楼再往南走一刻钟就到了。

朱由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确实有一个牌楼的轮廓。黑乎乎的,在夜色里像一个张开嘴的怪兽。

他们拐向右前方。

走了百十步,朱由检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人。

不是饥民。不是溃兵。

是一个人。

站在牌楼下面。

背着手。

穿着青布直裰。

朱由检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是他。

那个人。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一点,照在那人身上。中等身材,不胖不瘦,面容看不太清,但站姿和上次一模一样——从容,笃定,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

王承恩也看见了。他的手攥紧了短棍。

三爷——

我知道。

朱由检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个人先开口了。

朱先生,别来无恙。

声音和上次一样。不大,但清晰。带着一点笑意。

朱由检没有回答。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照到他脸上——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颌下有短须,眉眼间有一种读书人的气质。但不是那种酸腐的书生气,是一种见过世面的、沉稳的气质。

先生不必紧张。那人说,在下说过,并无恶意。

你是谁?朱由检问。

声音压得很低,刻意粗哑。

那人笑了一下。

在下姓李。

姓李。

朱由检的脑子飞速转动。

姓李。城里姓李的人太多了。但能做出这些事——换守卒、控城门、知道他所有计划——的姓李的人……

先生不必猜了。那人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在下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个想活命的人。和先生一样。

你知道我是谁。

不是问句。是陈述。

那人点了点头。

在下知道。

周皇后在后面拉了一下朱由检的袖子。

朱由检没有回头。

你想要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在下想和先生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先生要出城。在下能送先生出城。那人顿了顿,但在下有一个条件。

先生出城之后,在下需要先生写一样东西。

朱由检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东西?

那人看着他,目光平静。

一道旨。

夜风吹过来,牌楼上的匾额发出一声响。

朱由检站在风里,盯着那个人。

一道旨。

他要一道圣旨。

什么旨?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朱由检身后的几个人——周皇后、长平、翠微、王承恩。

然后他说:此事不急。先生先出城。出了城,安全了,咱们再谈。

他侧过身,朝西便门的方向伸了伸手。

朱由检没有动。

他盯着那个人的眼睛。

黑暗里看不太清,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

也没有善意。

只有一种很冷静的、计算过的东西。

这个人不是在帮他。

这个人是在用他。

但眼下——

他没有选择。

身后是紫禁城。是煤山。是那根绳子。

前面是西便门。是城外。是活路。

中间站着这个人。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

带路。

那人笑了。

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种松了口气的笑。

先生请跟我来。

他转身往西便门方向走去。

朱由检跟上去。

身后,周皇后扶着长平,翠微背着包袱,王承恩握着短棍。

五个人跟着一个陌生人,走进三月十七日的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远处,北面的天际又亮了一下。

不是天亮。

是炮火。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