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章 朱由检出宫(1 / 2)崇祯朕不救大明了首页

西华门不能走了。

这是朱由检一夜未睡想明白的第一件事。

那张纸上的六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有人知道他要走西华门,那西华门外可能已经有人等着了。等着看他出丑,等着拿他要挟,或者等着把他送回那把龙椅上,让他老老实实坐到三月十九。

第二件事:那个人不想杀他。

如果想杀,不必递纸条。直接告诉李自成,或者告诉城里那些等着献城的人,崇祯要跑,堵住就是了。

递纸条,是提醒。

或者是警告。

或者是——试探。

朱由检不知道对方要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停。

六天。

他没有时间去查那个人是谁。

王承恩。

奴婢在。

王承恩跪在地上,一夜没起来。眼圈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干了。

西华门不走了。

王承恩猛地抬头。

换一条路。朱由检的声音很平,你在宫里当了多少年差?

回万岁爷……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除了西华门,还有什么路能出去?

王承恩想了很久。

万岁爷,宫里正经的门,东华、西华、午门、神武,都有禁军守着,夜里下钥,没有令牌开不了。但……

但什么?

内官监有一条运炭的甬道,从西六宫后墙通到皇城根。那条道平日走煤车,窄,矮,人要弯着腰才能过。出口在皇城西北角,外面是个堆炭渣的死胡同。

有人守吗?

有一个老军。七十多了,耳朵聋,眼睛花。平日就坐在那里烤火,煤车来了他也懒得查。

朱由检点了点头。

那条道,你今夜带朕走一遍。

王承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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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很难熬。

朱由检换回了常服,坐在乾清宫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魏藻德又递了牌子。这次朱由检没有拒绝,让他进来了。

不是想听他说什么,是怕拒绝太多次引人疑心。

魏藻德进殿的时候,膝盖打着弯,脸上堆着笑,眼珠子却一直在转。

陛下,臣有一策……

朱由检听了半刻钟。

果然是车轱辘话。先说局势危急,再说南迁之议,然后话锋一转,说南迁需要银子,内帑是否可以先拨一部分……

和前两世一模一样。

连措辞都没变。

朱由检忽然觉得荒诞。

这个人站在他面前,说着和前两世一字不差的话,脸上挂着一字不差的表情。像一具提线木偶,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操纵着,重复同样的动作。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出戏已经演过两遍了。

容朕再议。

他用这四个字打发了魏藻德。

魏藻德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快。

朱由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这个人,三月十九那天会做什么?

他知道答案。

开城门。跪迎李自成。

两世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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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朱由检换上那身粗布袄子,把碎银贴身藏好。

王承恩也换了衣裳,穿了一件灰布短褂,头上没戴帽子,露出光秃秃的脑门。

两个人看着对方,都觉得陌生。

走吧。

王承恩提着一盏没点的灯笼,在前面带路。

紫禁城的夜很黑。三月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点惨白的光。宫墙的影子压下来,把甬道挤成一条窄缝。

他们贴着墙根走,避开巡夜的太监和侍卫。

朱由检发现自己不会走路。

不是不会迈步,是不会像普通人那样走路。

他走路的姿势太直了。腰板挺着,下巴微抬,步子不紧不慢。十七年龙椅坐出来的习惯,刻在骨头里。

王承恩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爷,低着头。弓着腰。步子碎一点。

朱由检试着弓腰。

脊背像生了锈,弯下去的时候浑身不自在。

再低一点。

他又低了一些。

眼睛别四处看。盯着地面。

朱由检把目光压下去,盯着脚前三尺的地砖。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普通人走路,是不敢抬头的。

抬头意味着你在看,你在打量,你在审视。只有有权的人才敢抬头。没权的人,永远低着头,缩着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影子里。

他要学会藏进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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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炭甬道在西六宫后面,入口藏在一堵矮墙后面,被几筐烂炭遮着。

王承恩搬开炭筐,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里面黑漆漆的,一股煤灰和霉烂的气味涌出来。

爷,弯腰进去,里面走百十步就到头了。

朱由检弯腰钻进去。

甬道比他想的还窄。两侧是粗糙的砖墙,顶上低得他必须半蹲着走。脚下全是碎炭渣,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摸着墙壁往前走,手指刮过砖缝,指尖很快就磨破了。

他想起前两世。

前两世他也走过很多路。但那些路上有灯笼,有侍卫,有人在前面喊。

现在他蹲在一条运煤的洞里,像一只老鼠。

皇帝变成了老鼠。

他忽然想笑。

但没笑出来。因为嘴里呛进了煤灰。

百十步走完,前面透进来一丝光。

王承恩在后面低声说:到了。出口那里有个铁栅栏,奴婢昨夜来看过,锁是虚挂的,一拨就开。

朱由检摸到铁栅栏,果然,锁扣只是搭在上面,没有真锁。

他拨开锁,推开栅栏,冷风灌进来。

外面是一条死胡同。两边是高墙,地上堆着炭渣和碎砖。尽头有一个豁口,豁口外面隐约能看见街道。

王承恩说的那个老军,果然坐在胡同口的墙根下。裹着一件破棉袄,靠着墙打盹,旁边一个小火盆,炭火已经灭了大半。

他们从他身边走过。

老军动都没动。

朱由检踏出胡同口的那一刻,脚踩在了皇城外的土地上。

他停下来。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宫里的檀香和炭火味,是——泔水、烂菜叶、马粪、汗臭、霉烂的粮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腐气。

活人的气味。

或者说,快死的人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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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没有灯。

北京城宵禁已经名存实亡。没有巡夜的兵丁,没有打更的更夫。街道两边的铺子全关着门,门板上贴着封条,有的封条已经被撕掉了一半。

墙根下有人。

缩成一团一团的,裹着破布、草席、甚至纸。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双眼睛在黑暗里闪。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咳嗽。有人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

朱由检走在街上,每一步都踩在一种陌生的恐惧上。

不是怕被认出来。

是怕。

怕这些人。

他当了十七年皇帝,批过无数道赈灾的折子,写过朕心甚痛四个字不下百遍。

但他从来没有走在饥民中间过。

奏折上的是两个字。

眼前的饥民是一双双眼睛,是伸出来的手,是塌陷的脸颊,是孩子哭不出声的干嚎。

王承恩贴着他走,低声说:爷,别停,别看,往前走。

朱由检往前走。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几个男人,蹲在一堵断墙后面,围着一堆快灭的火。火光照着他们的脸,黑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其中一个人正在骂。

……他娘的,城外都打到昌平了,皇上还在宫里睡大觉呢。

嘘,小声点。

怕什么?锦衣卫都跑了一半了,谁还管咱们说什么?

我听人说,皇上前几天还在跟大臣吵架,吵要不要往南跑。

跑?他倒想跑。他跑了咱们怎么办?

咱们?那个骂人的冷笑一声,咱们算什么?他什么时候管过咱们?十七年了,年年加辽饷,年年加练饷,加到最后地都卖了,人都卖了,他管过一声吗?

也是……

我看那崇祯爷,早死早干净。死了说不定老百姓还能活。

别说了别说了……

朱由检站在十字路口,没有动。

王承恩的手死死按在他袖口上。

按得发抖。

朱由检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往头顶涌。

十七年。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十七年。殚精竭虑,夙夜忧叹,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他杀过奸臣,罢过庸官,减过自己的膳食,穿过打补丁的衣裳。

他以为自己够努力了。

他以为百姓至少知道他在努力。

早死早干净。

这五个字比那根绳子还疼。

他想回头。想走过去。想问他们:你们知不知道朕做过什么?你们知不知道朕批过多少道赈灾的折子?你们知不知道朕——

王承恩的手又紧了一分。

声音很轻,轻得像气音。

现在没人会跪您了。

朱由检浑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