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原地,呼吸粗重,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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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更窄,更暗,两边的墙几乎要贴在一起。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冰凉刺骨。
走到巷子中段,朱由检看见一个孩子。
很小。四五岁的样子。蜷在墙角,抱着膝盖,脑袋埋在两条胳膊中间。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薄得像纸,在夜风里抖得像筛糠。
旁边躺着一个女人。一动不动。脸朝着墙,手臂僵直地伸着。
已经死了。
不知道死了多久。
孩子没有哭。可能已经哭不动了。
朱由检停下来。
他看着那个孩子,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怀里的碎银。
王承恩立刻抓住他的手腕。
爷,不行。
朕只是——
不行。王承恩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极坚决,您一掏银子,周围的人全会围上来。这条巷子里不止这一个。您救不过来。
朱由检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抬起头了。
一张小脸,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眼睛很大,空洞洞的,没有焦距。
他看着朱由检,没有伸手,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就那么看着。
像在看一个跟他一样无能为力的人。
朱由检把手从怀里抽出来。
他转过身,继续走。
脚步比刚才快了。
王承恩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走出巷子的时候,朱由检忽然开口了。
朕在宫里的时候,以为赈灾就是拨银子。银子拨下去,人就能活。
王承恩没有接话。
银子拨下去了吗?
……拨了。
到了吗?
王承恩沉默了很久。
奴婢不知道。
朱由检点了点头。
他知道答案。
没到。
从来没到过。
银子从内帑出去,过户部,过布政司,过府,过县,过粮长,过里正。每过一道手,就少一层。到了百姓手里,十两变一两,一两变一钱,一钱变一碗稀粥。
有时候连稀粥都没有。
他坐在乾清宫里想出来的仁政,落到人间,就是这条巷子里那个抱着死去母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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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到了内城的一道侧门。
不是正经城门,是城墙根下一个排水的涵洞口。平日有铁栅封着,但王承恩说,这个铁栅去年发大水的时候被冲歪了,一直没人修。
果然,铁栅歪在一边,洞口勉强能钻过一个人。
爷,从这里出去就是外城。外城再往南走,广安门、右安门都能出城。
朱由检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洞口。
矮,窄,里面有水声。
他要从这里钻出去。
像老鼠一样。
他忽然想起今天白天,魏藻德站在乾清宫里跟他说的样子。
南迁。
那是皇帝的走法。车驾、仪仗、禁军护送、沿途州县接驾。
他的走法是钻涵洞。
今夜不出去。朱由检站起来,先记住路。明夜再走。
他们原路返回。
走到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那几个骂崇祯的人已经散了。火堆灭了,只剩一堆灰烬在风里飘。
朱由检没有停。
但他走过那堆灰烬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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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皇城根的时候,出事了。
前面的街道上忽然亮起火把。
不是一两支,是一排。
火光照出一队官兵,约莫二三十人,穿着号衣,扛着长枪,为首的是个把总模样的军官,骑在一匹瘦马上,手里举着一卷黄绢。
奉圣上旨,征民夫守城!壮丁十五以上、六十以下,即刻随军!敢逃者,斩!
把总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
官兵开始往两边的巷子里冲,踹门,拽人。
哭声、骂声、求饶声,一瞬间全涌出来。
有人被拖出来,跪在地上磕头:军爷,小的腿瘸了,走不了路啊——
一枪杆子抡过去,那人捂着头倒在地上,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瘸了也走!抬也给老子抬到城墙上去!
朱由检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切。
王承恩拉着他的袖子往后退:爷,快走,别让他们看见——
等等。
朱由检盯着那个把总手里的黄绢。
火光下,黄绢上的字看不太清,但他看见了开头几个字的轮廓。
他往前走了两步。
王承恩急得快哭了:
朱由检没有理他。他走到一堵矮墙后面,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那卷黄绢上的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贼寇犯阙,社稷危殆。着令顺天府即刻征发民夫,协守九门……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这道诏书,他认得。
每一个字,他都认得。
因为这是第二次重生时,他在三月初八亲笔写下的勤王诏。
他记得自己写这道诏书时的心情。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能救大明,还以为只要把所有人都动员起来,就能守住北京。
可这一世,他还没有写这道诏书。
这一世,他三月十二才醒来。
三月初八,他还醒来。
那这道诏书是从哪里来的?
是有人伪造了他的笔迹?
还是——
第二世的东西,留在了这一世?
朱由检靠在墙上,后背抵着冰冷的砖面。
街道上,官兵还在抓人。哭声、骂声、枪杆子砸在肉上的闷响,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那卷黄绢在火光里猎猎作响。
他写的字。
他的诏书。
正在被用来抓人、打人、逼人去送死。
王承恩凑过来,声音发颤:爷,是伪旨?
朱由检没有说话。
不是伪旨。
至少,不全是。
那上面的笔迹,是他的。那些措辞,是他的。那个着令顺天府即刻征发的语气,是他在第二世写下的。
可这一世,他没有写。
他闭上眼。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崩裂。
他以为重生是重来。
他以为每一次醒来,前一世的一切都会消失,像一场梦醒了就没了。
但如果前一世的诏书还在——
那前一世的其他东西呢?
他杀的人?他抄的家?他做的每一个决定?
都还在吗?
都留在了这个世界里?
那他逃出去,又能逃到哪里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煤烟味。
朱由检睁开眼,看着那队官兵押着一群哭嚎的百姓往北走,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逃出来的,或许不是紫禁城。
而是另一个更深的噩梦。
一个他自己亲手造出来的噩梦。
王承恩在旁边轻声催促:爷,天快亮了,得回去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王承恩。
奴婢在。
明天……不,今天。天亮之后,你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三月初八那天,宫里有没有发过诏书。
王承恩一愣:三月初八?万岁爷那天……那天您还在病中,一整日都没有起身……
朕知道。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
所以朕要知道,那道诏书是谁发的。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三日。
他还剩六天。
不,也许不止六天的问题了。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真正过。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