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朱由检没有想到的话。
“臣妾不会骑马。“
朱由检一愣。
“太子才十五岁,走不了远路。长平十五了,但她的脚……“
周皇后没有说下去。
不用说。
朱由检知道。
长平公主裹过脚。
皇帝要逃命,带着一个不会骑马的妻子,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一个裹了脚的女儿。
没有兵,没有车,没有护卫。
只有二十两碎银和一个忠心的老太监。
他忽然觉得荒唐。
荒唐到想笑。
但他笑不出来。
“朕会想办法。“他说。
周皇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信任,也没有不信任。
只有一种很淡的、很疲惫的东西。
像是在说:你想办法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不知道这真的不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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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从坤宁宫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夹道里风很冷,三月的北京,夜风还带着刀子。
他裹紧那件粗布袄子——他没换回龙袍,就这么穿着出来了。
王承恩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快灭的灯笼。
“万岁爷,皇后娘娘那边……“
“她知道了。“
“那太子和公主……“
“明天再说。“朱由检顿了顿,“今夜先把路踩一遍。西华门怎么走,水道在哪里,护城河能不能过,城外第一个落脚点在哪里。你今夜就去探。“
“奴婢遵旨。“
王承恩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万岁爷,还有一事。“
“说。“
“路引的事,奴婢想了个法子。司礼监有个叫刘安的,管着内官出入的腰牌。他手里有空白路引的底子,是前年顺天府送进来备用的。奴婢和他有些交情,花几两银子,应当能弄到。“
“那就去办。“
“只是……“王承恩犹豫了一下,“刘安这人嘴不严。若他知道是万岁爷要用,怕是……“
“那就别让他知道是朕要用。“
“奴婢明白。“
王承恩走了。
朱由检一个人站在夹道里,听着脚步声远去。
风吹过来,灯笼灭了。
黑暗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紫禁城太大了。大得像一座迷宫,每一道墙都是一层牢笼。他在这里面走了十七年,从来没觉得这些路这么长。
因为以前有人抬他。
有人在前面开路,有人在后面跟着,有人喊“圣驾起“,有人跪在路边磕头。
现在没有了。
现在他穿着死人的衣裳,站在黑暗里,连方向都要自己辨。
他深吸一口气,往乾清宫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有脚步声。
不是王承恩的。王承恩往西走了,这个声音从东边来。
朱由检闪身进了廊柱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两个人。
一个提着灯笼,一个低着头快步走。灯光晃了一下,照出那人的脸——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穿着司礼监的衣裳,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他们从朱由检藏身的廊柱前走过,没有发现他。
低头那个小太监嘴里嘟囔了一句:“……快些送到乾清门外,别让人看见……“
声音很轻,但夜里安静,朱由检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动。
等那两个人走远了,他才从廊柱后出来。
乾清门外。
送什么东西到乾清门外?
他没有追。
他现在不是皇帝了。皇帝可以叫人拿下审问,朱由检不行。
他继续往乾清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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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暖阁,天快亮了。
朱由检没有睡。他坐在案前,把那堆奏本推到一边,铺开一张白纸,提笔想写点什么。
写什么?
遗诏?
不。他不打算死了。
路线?
他不知道城外的路。十七年没出过宫,他连北京城有几个门都要想一想才能数清。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脑子里全是碎片。
前两世的碎片。
第一世,他杀了那么多人,抄了那么多家,银子堆成山。可银子救不了他。因为能花银子的人都跑了,能替他打仗的人根本不存在。
第二世,他亲自下场,查营、斩将、夺饷。可他越用力,这台机器就散得越快。像一辆烂透了的马车,你越抽鞭子,轮子掉得越快。
两次。
两次他都在做同一件事:修这辆马车。
这一次他终于想明白了。
马车修不了。
他要做的不是修车。
是下车。
“万岁爷。“
门外传来王承恩的声音。
朱由检睁眼:“进来。“
王承恩推门进来,脸色不对。
不是累的那种不对。是怕的那种不对。
“怎么了?“
王承恩跪下来,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方才……有人从乾清门外递进来的。守门的小黄门说,是个面生的内侍塞给他的,说是密奏,务必呈给万岁爷亲览。“
朱由检接过那张纸。
纸很薄,普通的宣纸,折了两折。
他展开。
上面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没有格式。
只有六个字。
竖着写的,墨迹未干。
——陛下欲走西华门。
殿中死寂。
朱由检的手指慢慢收紧,纸张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皱褶声。
王承恩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发颤:“万岁爷……奴婢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奴婢以性命担保……“
“朕知道。“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
平得不正常。
他盯着那六个字,脑子里飞速转动。
他是刚才——不到一个时辰前——才和王承恩定下走西华门的。
王承恩还没去探路。
路引还没拿到。
甚至他穿粗布衣裳这件事,也只有王承恩一个人看见。
可已经有人知道了。
不是猜的。
“欲走西华门“——这五个字太准确了。不是“陛下欲出宫“,不是“陛下欲南幸“,是精确到了哪个门。
朱由检慢慢把纸放在案上,用镇纸压住。
他看着那六个字,忽然想起刚才在夹道里看见的那个小太监。
司礼监的衣裳。手里捏着东西。往乾清门外走。
“快些送到乾清门外,别让人看见。“
原来送的是这个。
朱由检闭上眼。
他以为逃出紫禁城最难的是骗过城门守卒。
他错了。
最难的是——这座棺材里,不止他一个醒着的人。
有人在看着他。
有人知道他要做什么。
甚至可能,有人知道他不止活了一次。
窗外,天光渐亮。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三日的太阳,正在升起来。
他还剩六天。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