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论辩记录刊出的第三日,国子监门前又贴出了一张新榜。
榜文没有再骂“奇技淫巧”,也没有要求撤销夜校。开头先承认算学、格物“于河工、军械、农政有所裨益”,随后话锋一转,列出三条“补救之法”。 新学可设,却必须附属于经义;女子可读书,却不得接触政务实录与军国档案;西洋资料可由官府收存,却不应向民间公开传阅。 末尾盖着国子监与十七名老儒的印记。 围观的人从榜首读到榜尾,没人再像前几日那样哄笑。 “这回说得倒不算全没道理。” “至少没喊着要把夜校拆了。” “可女子连政务实录都不能看,那军校女学员算什么?” “人家只是说不得看实录,没说不得练枪。” “这不还是换个说法关门?” 议论声一层压着一层,连卖热饼的摊贩都把炉火拨慢了些,站在旁边听。 苏清漪从人群外走过,听见有人念到自己的名字,脚步停了一瞬。 榜文后半段另附了一篇短文,言辞比榜首尖刻许多。文章没有指责她文章写得不好,只说她“借女子之身进入士林议论,以闺阁情绪搅动天下公器”,又说《巾帼文苑》将女工、女医和军校学员的记录刊出,是“以身份代替学问,以同情遮蔽是非”。 有人认出了她。 “那不是苏大小姐?” “她便是《巾帼文苑》的主笔?” “听说她与定海王交情不浅。” “怪不得敢替女子说话。” 话音落下,四周顿时多了几道打量的目光。 苏清漪没有遮脸,也没有停下来争辩,只让随行的女侍把榜文从头到尾抄了一份。抄到“以身份代替学问”时,她停笔看了一眼,随后吩咐道:“这句也抄全,别漏。” 女侍低声道:“小姐,他们分明是在辱您。” “所以才要抄全。” 她接过纸页,折好收进袖中。 “明日刊物上,不替我叫屈,也不骂回去。把他们提出的三条方案原样列出,再附上目前的规矩和记录。” “只这样?” “只这样。” 苏清漪看着榜文上那些端正的字。 “他们既然不再喊着烧掉新学,便说明他们也知道那条路走不通。既然愿意拿方案出来,就让天下人看看方案究竟要解决什么,又会牺牲什么。” 定海王府书房里,裴照庭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桌上放着国子监的替代方案、太学辩论速记,以及苏清漪刚送来的抄本。他没有先说老儒们的不是,只把那三条逐一圈出。 “第一条,新学附属于经义。”他道,“他们担心士子只学算学、格物和商政,最后把读书变成逐利的工具。这份担忧,有一半是真的。” 沈砚靠在案边。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他们不愿意失去解释权。” 裴照庭把纸页翻过来。 “第二条,女子不得接触政务实录。他们说女子容易被情绪左右,公开军政记录会扰乱名分。这话听着荒唐,但若只骂荒唐,便会把一部分真正担心军务泄露的人也推到对面。” 沈砚眉头微动。 “军务记录本就不该全部公开。” “正是。”裴照庭道,“问题不在于是否设限,而在于谁来定哪些该限,哪些不该限。若他们想借保密之名把女子挡在所有政务之外,便是特权;若只是要求敏感内容经过复核,便有可商量处。” “第三条,外使资料不得公开。” “他们害怕外来学问冲垮旧学,也害怕外使借公开资料刺探大宁。”裴照庭道,“前者是惶惑,后者并非全无根据。” 沈砚没有接话。 裴照庭抬眼看他。 “你若把这三条一并打成顽固守旧,明日便能在报上赢得痛快。可赢了几句,未必能让地方学校开门。” “裴大人倒替他们说起话来了。” “老夫替的是能站住的道理,不是他们的椅子。” 书房门被推开,苏清漪走了进来。 她把那份榜文抄本放到沈砚面前。 “我准备照原文刊发。” 沈砚翻到最后,正看见那句关于女子的指责。 “连这个也不删?” “为何要删?” “看着碍眼。” “碍眼便是它存在的理由。”苏清漪道,“我若只刊对方讲新学的部分,不刊他们如何说我,读者便看不见他们的论证方式。透明记录不是只记录好听的话。” 裴照庭看着她,轻轻颔首。 “这便是老夫来找王爷的原因。” 沈砚放下纸页。 “你们两个都想让我逐条回应?” “不是想。”苏清漪道,“是应当。” “本王今日若写一篇文章,把他们驳得体无完肤,岂不省事?” “省的是你自己的事。”苏清漪道,“他们提出的是替代方案,不是街头骂战。你若只回一句‘荒谬’,便等于承认自己没有更好的办法。” 沈砚看向裴照庭。 “裴大人也是这个意思?” “是。”裴照庭道,“而且不能先动科举最终权重。先拿出一个可试行、可复核的办法,让各方都看得见结果。” 沈砚沉吟片刻。 “若试点失败,旧儒便会说新学本来就不成。” “若不试,旧儒便会说你只会画图。”苏清漪道。 “你们如今配合得很熟。” “因为你常把自己送进难题里。”苏清漪淡淡道。 沈砚拿起国子监的方案,重新看了一遍。 “经义附属于新学,不能答应。新学附属于经义,也不能照搬。” 他取来一张空纸,在上面写下四列。 经义、算学、格物、商政。 裴照庭看着那四个词,眉头微微皱起。 “你要改科举?” “现在不改最终权重。”沈砚道,“先做综合考核试点。选几所学校,不动现有科名,不改全国取士章程,只在试点内让学生同时完成四类课程和一套实务考核。” 苏清漪道:“经义仍在,算学、格物和商政也不再只是点缀。” “考核结果不直接替代科举名次。”沈砚道,“先记录,先复核,先看学生能不能把学到的东西用出来。” 裴照庭拿起纸张。 “如何复核?” “题目、评分、答卷和更正都存档。各科分别阅卷,阅卷人不得看姓名;实务题需留下过程,不能只看最后答案。三个月后,由不同学校交叉核验一次。” “若学生只是为了应付考核,临时背答案呢?” “那就把题目换成真实问题。” 沈砚指了指商政一栏。 “给他一份粮价变化、仓储损耗和运输距离,让他算出亏空;给他一张河堤图,让他指出先查哪里;给他一段经义,让他说明为何要救民,再让他写出怎么救。只会背书的不够,只会算账的也不够。” 裴照庭没有立即反驳。 苏清漪将方案重新誊了一遍,在旁边补上“公开试题范围、公开评分原则、公开复核期限”。 “学生和先生都要知道,试点不是另立一套神秘考试。” 沈砚点头。 “而且女子也可以参加。” 裴照庭看向他。 “女子参加综合考核,必会引来更大争议。” “她们已经在军校报距、在工坊核账、在医馆救人。如今只是让她们把做过的事写在纸上。” “政务实录呢?”裴照庭问,“国子监方案并非全无考虑。军务与户政原始档案确实不能随意流传。” “那就分级。”沈砚道,“教学用的公开材料,删去姓名、地点和敏感数字;涉及军务的,由军务部门与记录部门共同复核。能公开的不得借口保密不公开,不能公开的也不得拿到课堂上。” 苏清漪道:“我会把这条写进记录说明。” 裴照庭捻着纸角。 “这样一来,老儒们至少能看见,你不是要把所有政务档案摊在街上。” “他们也得看见,女子不是因为身份便自动失去接触知识的资格。” 裴照庭没有再说什么,只在四科名称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试点,不改定制。 “送太和殿吧。”他说,“别等他们把这份方案再改成‘新学不得过经义’。” 午后,太和殿开了小朝议。 国子监祭酒与几名老儒站在殿下,神色比前几日平静。没有人再喊着废除夜校,也没有人声泪俱下地搬出天象。 祭酒先行礼,呈上正式方案。 “陛下,臣等并非拒绝实学,只恐新学失其本。故请将算学、格物、商政附于经义之下,先由经义裁定方向,再以器用为辅。女子若参与学习,可限于女学与医工,不得查阅政务实录。西洋资料则由朝廷收存,未经核验不得流入民间。” 萧明玥翻完奏疏,目光平静。 “这是你们的替代方案?” “是。” “朕看见了其中的顾虑。”她合上奏疏,“也看见了其中的门槛。” 祭酒抬头。 萧明玥没有训斥,只将沈砚拟的另一份方案交给内侍宣读。 四类课程并列试行,保留经义,不改变现行科举最终权重;选定学校开展综合考核,题目、评分、答卷与更正记录分层存档;女子可凭名册参加公开课程,但涉及军务、户政和敏感档案的内容须经双部门复核;外使资料经译校、核验后,分民用与军政两类送阅。 殿中一时寂静。 “陛下,”一名老儒出列,“如此一来,学生必然轻经重器。” “试点不是定制。”萧明玥道,“三个月后看成绩,半年后看复核。若学生只会算,不会辨是非,朕自会调整;若只会背诵,却连一份仓册都看不懂,也该有人承认问题。” 祭酒皱眉道:“若试点学校自行扩张,岂不是扰乱各地书院?” “教育衙门公布名单,未列入试点者不得冒称新制。”萧明玥道,“谁擅自收钱、改名、借新学敛财,依法查处。” 她看向沈砚。 “你还有补充?” 沈砚出列。 “有。臣不要求今日便让所有人承认新学高于旧学。臣只请各位给学生一个机会,让他们用同一份题目、同一套记录、同一条复核规则,证明自己学到了什么。” 他看向殿下的老儒。 “若试点无效,臣愿撤回其中不合适的部分;若试点有效,也请诸位不要因为答案不是从旧书里抄出来的,便说它不算答案。” 一名老儒脸色发沉。 “王爷这是以实绩压经典。” “不是压。”沈砚道,“是请经典和实绩都站到桌上,别让其中一个躲在桌底下骂另一个。” 殿内响起几声压低的咳嗽。 裴照庭站在老儒之后,没有出言替谁驳斥,只在奏疏末尾补了一句。 “臣请将试点结果、原始答卷和复核记录一并存档,不得只报喜不报忧。” 萧明玥看了他一眼。 “准。” 她提笔,在试行章程上落下朱批。 “教育衙门择定试点学校,十日内公布名单。各校不得以门第、性别拒绝符合条件的旁听者;涉及军政的教学材料,依双部门复核之制执行。” 朱印落下,声音不重,却传遍了大殿。 国子监祭酒俯身领旨。 他没有露出认输的神色,几名老儒也只是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 沈砚看在眼里,没有追问。 散朝后,苏清漪站在宫门外,将那份公开方案重新核对了一遍。有人从旁经过,故意提高声音。 “女子如今也能议论朝政了,明日是不是要替男人上朝?” “她写的那些女子实绩,不过是靠定海王撑腰。” 苏清漪抬起头。 那两人见她看过来,声音反而更大。 “苏大小姐何必恼?若不是借着女子身份博名,谁会看你的文章?” 苏清漪将手里的纸页折好,走到他们面前。 “二位说得对。” 两人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话音顿了一下。 “女子身份确实是我的身份。”她道,“所以我会把署名、来源、原话和更正都留下。二位若认为哪一条不实,可以拿出依据,送到印言斋。” “若没有依据呢?” “那便只剩下骂人。” 苏清漪看了看他们手里的抄本。 “骂人也可以记录。只是刊出时,会把二位的原话一并印上。” 那两人的脸色立刻变了。 苏清漪没有再理会,转身向宫门走去。 她没有删去那篇攻击自己的文章,也没有另写一篇为自己辩白的檄文。 第二日,《大宁时报》刊出国子监方案、教育衙门试点章程和苏清漪的回应。原文与方案并列,支持与反对分栏,涉及女子的指责没有被抹掉,旁边只列出她的署名、刊物规则和公开更正渠道。 太学门外,报纸被一份份取走。 有人看完后骂得更厉害,也有人开始讨论试点学校会选在哪里。几个原本观望的书院山长派人去夜校询问课程,另有几所书院则立即闭门,贴出“静候朝廷明令”的告示。 地方上的风向因此有了变化。 新学还没有成为天下共识,旧礼法也没有退场。只是争论不再停留在“要不要学”,而开始落到“怎么学、谁来核、出了错谁负责”。 沈砚站在教育衙门送来的试点名单前,指尖压着最后一页。 萧明玥的批示已经落在最上方。 “先试,后定;有错即改,有效即行。” 裴照庭看着那八个字,低声道:“陛下给双方都留了路。” “路留得越多,越容易有人绕路。”沈砚道。 “所以才要设记录与复核。” 苏清漪把自己的回应稿收进匣中。 “也要让人看见,谁在路上,谁只是站在路口骂。” 沈砚笑了笑。 “这句话可以刊。” “可以。”苏清漪合上匣盖,“但要标明是我说的。” 太和殿内,教育衙门开始拟定试点学校的名单与课程安排。殿外,几名老儒正召集门生商议如何劝说地方书院;更远处,夜校的灯已经亮起,有人拿着新发的纸张,第一次在同一张考核表上看见了经义、算学、格物和商政四栏。 谁也没有退到最后一步。 可新的制度,已经从一道朱批里露出了边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