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昭在商号交易登记单上写完“南湾背礁”,笔尖没有离开纸面。
沈砚从公文匣里抽出另外两张旧摘要,摆在她手边。三张纸的边角都有封存编号,内容却不能放在同一张海图上看。 “东岬、北礁、南湾。”他道,“各走一路?” “各走一路。”萧云昭将纸页分开,“收旧图的商号只会接触南湾那份。北礁给查旧纸的人看,东岬经钱庄抵押簿所附的海商货单放出去。接触过哪份、何时接触,分别登记。” 柳含烟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南湾摹页。 “上回买家刚被问过背礁,再拿一张写满新潮时的图进去,掌柜怕是要请他喝茶,顺便把门锁上。” “不让你的人再进店。”萧云昭道,“三份都只到中间环节。谁往后传,由他们自己走。” 沈砚把东岬那张抽出来。纸上没有炮位,只写东岬外侧某处浅水可供大船通行;北礁一份把退潮时辰往后挪了半刻;南湾那份则标了一处并不存在的火炮盲区。三处说法彼此不搭,真船照着其中任何一处走,都得重新测水。 “东岬这条可别让正常商船当真。”沈砚道。 萧云昭翻过纸页,露出背面的旧档标识。 “只作为待售旧图的附记,不进海关航路册。三份都不盖官印。” 柳含烟把三张接触记录收走,逐张装袋。常福伸手想帮忙,被她避开了。 “你替我拿空袋。” “纸又不咬人。” “你拿起来能把南湾装进北礁袋里。” 常福接过空袋,低声道:“我识字。” “识字的人拿空袋也不会委屈。” 沈砚在一旁笑得不大厚道,换来常福一眼。他替三只袋子核了编号,见封口各异,才让人送往各自的经手处。 同日下午,一份短札送往东海北营。 沈砚写得很简短:西洋测绘船若仍在准许航行水域内,不追、不扣;船位、潮时、旗号和测深动作,按巡防章程逐项记录。遇有别的商船异常,也依同一规矩办理,不因持哪国船旗而改栏。 萧长宁的回札隔了两日才到,只写了六个字。 “按章巡防,照实记。” 常福拿着回札看了半天。 “大殿下如今连一句‘若越线便打’都不写了?” “她的枪又没丢。”沈砚将回札收入匣中,“写在军令上,比挂在嘴上有用。” 三条纸路陆续传回些零碎消息。 收旧图的商号没有买南湾摹页,却托人问过一句,背礁的说法究竟依哪年潮册。旧印坊那边有人要查北礁退潮时辰,翻的却不是国子监旧本,而是海商常用的潮簿。东岬那条最慢,钱庄经手的海商货单被人抄去一行,有人随后询价,问东岬外侧能否省下半日航程。 萧云昭将三张回报分列在长案上。 “都有人问。问的人不是同一个,问法也不同。” “还没有人替哪张图付钱。”柳含烟道。 沈砚在每张回报后留出一截空白。 “继续记。纸上的话到了谁嘴里,和谁真拿船去走,是两回事。” 第五日午后,东海北营的军报入京。 萧长宁没有附一篇猜测,只送来巡船逐时记录与一张外海简图。图上有条商船航迹,在舟山外海绕了一个不甚自然的弯。那条弯正好避开南湾假资料所标的“火炮盲区”,船头却朝向一处实测已久的浅滩。 沈砚先看船位,再看潮时。 萧清棠进门时,他正用木尺压着航迹。她今日从军校回来,袖口还有演习用的白粉,见他神色专注,没拿账册逗他。 “出事了?” “船还在海上。”沈砚把图让给她,“险些搁浅。” 北营巡船记得很细。那艘商船入浅水后忽然降帆,船上数人拥至右舷,先后放下两道测深绳。第一道刚收回,船首便被潮流推偏;第二道连着器具落入海中,船员抛下绳尾,急忙转舵,借涨起的一股横流退了出去。 巡船始终在核定水域外观察,没有靠上去。商船也没悬求救旗,退出浅滩后换上小帆,沿外海缓行。 “他们绕过的地方,根本没有盲区。”萧清棠指着图,“拿到南湾假资料的人上了船。” “船这么走,至少有人用了那份说法。”沈砚道,“谁把话交给船上,还不知道。” “扣下来问便知道。” 她的手指落在浅滩外侧。 “二姐说的是这艘船?”萧云昭从门外进来,接过军报迅速翻完,“它现在若仍沿这片水域走,北营快船追得上。” 萧清棠看向沈砚:“我们已经看着它丢了测深器具。它再往港口和炮台附近走,难道还等?” 沈砚没急着答。他读到军报末尾,那里的措辞尤其短:未见开炮、未见越禁线、未见换旗;商船航向与常用商路不符,原因待核。 “萧长宁怎么安排的巡船?”他问。 萧云昭翻出所附的巡防令:“巡船留在原位,标记浅滩落物处;另有一艘旧商船照常出港。大姐特意注明,不得以巡防船逼近商船。” 萧清棠抬眼:“她连商船都放出去看了,还不扣?” “那艘旧商船原有出港货单。”萧云昭道,“不是临时造个饵。” 萧清棠把图纸放回案上。 “他们沿盲区绕航,连测深绳都丢了。让船回去,明日他们换条船、换面旗,谁还认得出来?” “所以先把丢的东西捞上来。”沈砚道,“绳的制法、铅坠的重量、绳节间距,都能留档。船上谁放绳、谁站舵边、谁去看帆,从巡船记录里逐个标明。你现在扣人,能问到南湾那张纸从哪来;再让它走一段,或许还能看见它往哪儿交差。” “或许。”萧清棠盯着他,“若它从别处又去量炮台呢?” “禁线照守。越线便依章盘查,不许放它靠近炮台。旧商船只在原定航道走,看到它靠谁的船、在哪处停,记下来便回。” 萧清棠没有立刻点头。 她惯常在海上抓到一处破绽便会收紧网。镇海号与靖海号的炮口不曾给敌船留过多少讨价还价的工夫。眼下这艘商船却没有越线,连一面可供指认的敌旗也没有,扣船的军令写出来,第一句便得解释凭什么扣。 她拿起巡船记录,看见其中“船员抛绳”四字,眉头仍未松开。 “测深绳要快捞。潮再变一次,就不好找。” “我正要请你核打捞范围。”沈砚将木尺递过去,“北营的人会记水深,你看该从哪侧下小艇。” “东侧。”萧清棠接过木尺,在浅滩旁点了一下,“西侧有回流,落物未必还在原处。派小艇从东侧兜过来,不让军舰压进去。” 沈砚让常福记下。 “船员站位也请二殿下过目。巡船只记了右舷有人放绳,人数还得与各时刻的了望记录对一遍。” “别想让我替你把追船的事忘了。” “没敢。” 萧清棠看着他,手里的木尺敲了一下图纸。 “这次听你的。北营若报它接近禁线,我不再等你从京城回信。” “按章处置,你是海军总督,不必等我。” 她将木尺还给他,转头让人把测深器具的打捞要求即刻送往北营。沈砚又补了一条:旧商船不得偏离货单航线,不得主动打旗搭话;若无接触,照原路返航,不许为了找线索自闯浅水。 军报与拟令送进宫中时,萧明玥正核阅教育衙门的旁听名册。 她先看了巡船所记的潮时与船位,又将萧长宁写的“原因待核”读了一遍。 “她没有写敌船。” “也没有让巡船退开不管。”沈砚道,“浅滩有人标着,出港商船照旧走。” 萧明玥拿起笔,在军报旁批了一行:“所见照录,定性另据证。巡防依章,不得因疑擅扣。” 她搁笔后看向萧清棠。 “你想扣船?” “想。”萧清棠答得干脆,“我也同意先打捞、盯航迹。若它越禁线,我会扣。” “那便由你按军令办。” 萧明玥将批过的军报交回。她没有夸萧长宁性情大改,只命内侍把这份原始巡防记录与御批一同封存,不许誊抄时把“待核”改成“通敌”。 天色将暗,东海的第二封短报抵达。 北营小艇已找到落物处,打捞的人趁潮水稍缓下了第一道钩。两截湿绳被提出水面,末端还拖着一只沾泥的测深坠;坠身有新磨出的擦痕,绳节尚未解开,需待晒干后核量。 旧商船则按原货单出港,离那艘可疑商船还有一段水程。巡船在报尾列了两船最后所见的船位与潮时,没有替它们写上会不会相遇。 萧清棠把湿绳的记载重新看了一遍。 “这东西拿回港后别先洗泥。泥样能对浅滩。” 沈砚把她这句话添进回令。 常福封好文匣,等两人落印。萧清棠先盖了军务印,沈砚在打捞清单旁补上记录人的位置,又将空着的“后续接触”一栏留在原处。 “空着?”常福问。 “船还没走到那儿。”沈砚道。 常福合上匣盖,抱着它快步出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