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定海王府的书房里多了四只档案匣。
匣子大小相同,颜色却各不相同。赤色匣装铁路泄密,青色匣装海防假图,灰色匣存外使参观记录,白色匣则收纳银币资金链与商号往来账。 四只匣子没有锁在同一处。 萧云昭站在长案前,亲自将最后一页目录夹入白匣,随后取出一张薄薄的登记纸,压在匣盖旁边。 “以后每次调阅,都要写清四件事。”她道,“谁取、为何取、何时取、何时归还。若需抄录,另记抄录人和副本去向。原件不得离开书房。” 常福抱着一摞账册,探头看了看。 “这不就是给四只箱子各配了一本账?” “是。”萧云昭道。 “那为什么不直接放在一个大柜里?” “因为你会把账册和纸样放在一起。” 常福顿时不说话了。 沈砚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枚小铜牌。铜牌正面刻着匣号,背面留着空白,准备每次调阅后加盖小印。 他看了一眼四只颜色鲜明的匣子。 “赤匣是铁路,青匣是海防,灰匣是外使,白匣是银路。颜色分得倒像茶楼里的点心。” “你若敢把档案匣拿去装点心,便自己写检讨。”萧云昭道。 “本王只是说它们看着很有食欲。” 萧云昭没有理会他的贫嘴,将四张目录依次推到他面前。 铁路泄密案的材料最多,里面有旧石桥承重试验、三份分流数据、沿线公告和工部勘线记录。海防匣中则放着三路假海图的接触回报、北营巡船的测深记录,以及那艘旧商船的异常航迹。 外使参观记录单独成册,连随员询问工匠订单时站在哪处茶摊、问过谁,都写得清楚。银路档案里,深红香料商号的银币拓样与港口、钱庄、旧印坊的账页分别编号,彼此之间不直接装订。 沈砚翻过几页,目光停在铁路匣的调阅登记上。 “这三份错误数据,谁都接触过?” “不是谁都。”萧云昭道,“工部存一份安全值,户部存一份原始试压数,铁路筹备处手里有一份错误值。错误值本来只是用来追踪泄密,公开路线摘要却由工部另行抄录,送给地方衙门作民生公告。” “一个人同时见过错误承重数和公开路线摘要?” “已经查过官员名单。”萧云昭指向一列名字,“高官没有同时签押。真正同时接触过两类材料的,是这里的人。” 她的手指落在一行不起眼的名字上。 沈砚低头看去。 “周文简,工部抄录房书吏,负责誊写摘要、递送档匣、回收副本。” 常福凑过来。 “书吏?” “中层。”萧云昭道,“不掌印,不定线,也不参与试验。可他负责把一份材料从甲处送到乙处,领回时再核对封口。” “他能看见多少?” “公开路线摘要全部能看见。错误承重数只在一份退回重抄的副本上出现过,按规矩应当当日销毁。” 沈砚翻到那份销毁记录。 纸上写着“误抄一页,焚毁”。 “焚毁是谁经手?” “周文简。” 常福一拍桌子。 “那还查什么?把人抓来问!” 沈砚抬手压住他的肩。 “先别把桌子也当犯人。” “少爷,这都已经写到纸上了。” “纸上写的是他经手,不是他泄露。” 沈砚取出一枚炭笔,在周文简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圈。 “送档的人最容易看见东西,也最容易被人忽略。可他也可能只是替别人跑腿,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送的是什么。” 萧云昭看着那个圈,没有反驳。 半个时辰后,周文简被带进书房。 他年纪约莫三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吏服,手指关节处沾着墨,进门后先向萧云昭行礼,又朝沈砚深深作揖。 “见过王爷,见过三殿下。” “坐。”沈砚指了指椅子。 周文简没敢坐实,只在椅边沾了一点。 沈砚没有把账册推到他面前,也没有问他是否通敌。 “你负责抄录和送档?” “是。” “旧石桥试验那日,你送过几次文书?” 周文简垂着眼回忆。 “上午送过两次。一份是试压记录,一份是工部给户部的材料清单。午后又送了一份路线摘要到筹备处,傍晚收回一只空匣。” “空匣里原本装什么?” “抄录底稿。” “你见过错误承重数?” 周文简喉结动了一下。 “见过一页。” “那页后来去哪儿了?” “按规矩烧了。” “谁让你烧的?” “工部主事口头吩咐。” 沈砚看着他的手。 “你最近修过祖屋?” 周文简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是。” “用了多少钱?” “二十七两。” “钱从哪儿来?” 周文简双手攥紧衣角。 “我收过一笔银子。对方说是旧同僚托人帮忙,知道我家屋梁塌了,愿意借我修屋。银子是通过钱庄送来的,我没有见到人。” 常福冷哼一声。 “二十七两修祖屋,倒真是巧。” “我知道不该收。”周文简急忙道,“可我没卖过军械,也没把整份图纸交给谁。我抄的都是公开摘要,错误数据也只看过那一页,绝没有往外传。” 沈砚没有打断他。 “谁知道你接触过那页?” “工部抄录房的人都知道。” “谁知道你祖屋塌了?” 周文简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书房里静了片刻。 萧云昭拿出一张纸。 “这是你家修缮的木料单。木料从清和纸铺旁边的车行转送,车行掌柜与旧礼部印坊余脉有往来。你收银之前,是否有人问过铁路的事?” 周文简的脸色更白。 “有一次……有人问过我,北山煤矿到兵工厂的路是否已经定了。我说不清楚,只说工部还在测。”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他戴着斗笠,说话像读书人。” 常福手已经按上刀柄。 沈砚却问:“你有没有把铁路草案交给他?” “没有!” 周文简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尺。 “我只说过那条线还没定,其他什么都没说。王爷,我承认收银不对,可我真的没有把军务卖出去。” “坐下。” 周文简重新坐回去,额角已经渗出汗。 沈砚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你收银的事,先记在案。修缮祖屋的银子,暂时不定性为泄密款。你抄写过哪些材料、经手过哪些匣子,也要一项项写清。” 周文简抬头,眼中有惊疑。 “王爷不拿下官?” “你若真是主谋,现在不会坐在这里承认二十七两。” 常福忍不住道:“少爷,您这话听着怎么像夸他?” “本王夸的是他收钱的数目小,不是夸他收钱。” 沈砚看向周文简。 “从今日起,你继续在抄录房做事。” 常福当即瞪大眼睛。 “还让他上班?” “对。” “他都收了钱了!” “所以才要继续。” 沈砚将一张新的登记表推给周文简。 “你仍负责抄录和送档,但每一份材料都要双人签押,调阅用途必须登记。没有签押,不得独自开匣。” 周文简接过纸,手指微微发抖。 “下官明白。” “另外,明日会有一份新的铁路线路摘要送到抄录房。那是未定稿,只有你和两名复核书吏能看见。” 周文简猛地抬头。 沈砚平静地看着他。 “若有人再问,你照实回答,不必替谁遮掩。” 常福终于听明白了,倒吸一口凉气。 “少爷,您这是……” “带薪试探。” “抓人还要请他继续上班?” “他若是嫌疑人,便不能只在牢里证明自己清白。得看他在有机会的时候,会把什么送出去。” 周文简脸色复杂,拱手退下。 他走到门边时,沈砚又叫住他。 “修缮祖屋的银子先别退。留下钱庄凭据、送银人的时辰和经手柜吏姓名。” 周文简转身应下。 门重新合上,常福立刻凑到案边。 “少爷,您这做法也太冒险了。万一他把假线路送出去呢?” “那就知道消息从他这里漏出去。” “万一他不送?” “那便说明他收银与泄密未必是一条线。” 萧云昭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才拿起那张试探安排。 “边界。” 沈砚看向她。 “试探可以,但必须有边界。”她指着纸面,“假线路不能靠近真实铁路施工点,不能影响百姓土地交易,不能让地方衙门据此征地。接触范围、存放时辰、回收时间,都要写死。” “还有退出条件。”沈砚道,“一旦消息外泄,立即撤回书吏,封存所有副本;若三日内没有异常,也不能继续无限期试探。” 萧云昭看他片刻,提笔补上。 “谁来判定异常?” “你和我共同核验。”沈砚道,“涉及工部的,由工部另派一人签押,但不得提前知道全部安排。” “这才算试探。” 常福抱着脑袋。 “我怎么觉得抓个书吏,比打仗还要列这么多规矩?” “因为打仗时敌人的旗在外面。”沈砚道,“现在敌人的手,可能就在替我们送档。” 萧云昭将四只档案匣重新排好。 赤匣里增添了周文简的询问记录和二十七两银子的凭据副本。她没有把那只可疑银币放进去,而是装入白匣,并在目录上注明“关联待核,不得互相替代”。 柳含烟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木盒。 “从周文简家里找到的。” 木盒打开,里面只有几根旧线、一枚空钱袋,还有一只铜制脚环。脚环很小,内侧刻着两道交错的弧线,像被磨去了一半的印记。 “信鸽脚环?”常福问。 “未寄出的。”柳含烟道,“藏在祖屋梁下的旧瓦缝里。周文简说不知道是谁的。” 萧云昭拿起脚环,先看外侧,再看内壁。 “和港口那只不同。” 沈砚问:“哪里不同?” “港口陌生鸽的脚环,内侧有细密横纹,扣口朝左。这只没有横纹,扣口朝右。材质也不一样,港口那只掺了少量锡,这只更像普通铜片。” “所以不能说是同一条线。” “不能。” 柳含烟将一张港口脚环拓样摆在旁边,两者放在一起,差异清清楚楚。 常福有些失望。 “好不容易找到一只,结果不是同一个。” “不是同一个,不代表没用。”萧云昭道,“至少说明有两种传递样式,不能把所有鸽环都算成一条线。” 沈砚拿起铜环,指腹在磨痕上擦过。 “这只先放白匣,注明来源和发现位置。没有寄出,就不能证明它传过什么。” 柳含烟点头,将发现时辰补在记录上。 常福看着那只脚环,又看了看已经离开的周文简。 “少爷,若他今晚把新线路送出去呢?” “那就看谁来接。” “若接不到呢?” “继续等。” 常福挠了挠头。 “您以前抓人,都是冲进去把门踹开。如今怎么变成坐在屋里等鸽子飞?” 沈砚将四匣目录摞齐。 “以前踹门,是因为门后的人已经举刀。现在门后可能只是一个拿错钥匙的人。先看他开哪扇门。” 萧云昭将新的假线路摘要封进赤匣,没有写完整路线,只标出一处远离实际施工区的荒坡,并附上“仅供土地排水勘验”的说明。 “这份不能让周文简独自拿走。”她道,“由两名书吏同时抄录,一人负责编号,一人负责送档。回收时查纸张、墨迹和封蜡。” “他若想传,仍然能传。” “所以才要看他传什么、传给谁、何时传。” 沈砚看着她,笑道:“三殿下如今也学会等了。” 萧云昭合上匣盖。 “不是学会等,是知道等待本身也要设限。若没有退出条件,耐心便会变成纵容。” 沈砚收起笑意,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用玩笑岔开。 书房门外,周文简已经回到抄录房。工部的差役送来新的纸张和封蜡,他依照规矩登记,和另一名书吏共同领取了赤匣副本。 匣盖打开时,他的目光在那张假线路摘要上停留了片刻。 纸上只有荒坡、排水沟和一段尚未确定的路线标记,没有铁路桥,也没有任何海防内容。 周文简低头抄写,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细的沙声。 墙外有人经过,停了一会儿,又走远。 沈砚站在长廊尽头,没有靠近,只让常福记下时辰。 “要不要派人跟着?”常福压低声音。 “已经有人在看。” “看谁?” “先看谁看他。” 常福皱着眉想了半天,终于叹气。 “这活比搬炮箱麻烦多了。”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 “慢慢学。以后你不只负责踹门。” “那我负责什么?” “负责提醒本王,什么时候该踹门。” 常福眼睛一亮。 “这差事不错。” “前提是别提前踹。” “少爷放心,我现在懂规矩了。”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声闷响。 常福下意识按刀,沈砚却看见只是风吹倒了墙边的空木桶。 他沉默片刻。 “你看,进步得很快。” 常福松开刀柄,脸色发黑。 “少爷,您这是夸我还是笑我?” “记录下来,归入白匣。” 萧云昭从书房里走出来,将赤匣的调阅单交给沈砚。 “用途、归还时辰、经手人,全部写好了。” 沈砚接过笔,在最后一栏落下自己的名字。 匣盖合拢,赤色封蜡压在缝隙上。 与此同时,周文简抄完了第一份假摘要。他把纸张折好,正准备交给复核书吏,袖口却轻轻动了一下。 没人看见里面是什么。 抄录房的灯火照在窗纸上,三个人的影子交错了一瞬,随即各自分开。 沈砚望着那扇窗,没有下令搜查。 他只让常福把新的记录表送过去,并加了一行: “取用人须注明下一步用途。” 常福接过表,低声道:“带薪试探,连工钱都没发,先把表填了一堆。” 沈砚笑了笑。 “信息战最贵的,从来不是银子,是耐心。” 他回头看向书房内的四只档案匣。赤、青、灰、白,各自封存着不同的线索,也各自留下了不同的空白。 那只陌生铜脚环安静地躺在白匣中,尚未指向任何人。 而抄录房里,新的假线路已经开始流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