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写完章程时,窗纸已经透亮。
萧明玥盖过御印的三层处置规则还压在案上。常福进门收拾空茶盏,顺手将一枚封在小纸袋里的银币放到旁边。 “柳姑娘送来的,说请少爷先别拿它赏人。” 沈砚放下笔:“本王在她眼里,已经败家到拿物证打赏了?” “她说您上回拿它垫过摇晃的砚台。” “那不是还没封存?” “所以她这回先封了。” 沈砚拿起纸袋。封口写着一行小字:深红香料商号所兑银币,旧样,未计入昨夜冻结数额。 他没有拆,叫常福去取一只干净木匣,将纸袋放了进去。 午前,柳含烟带着三份记录到了定海王府。 她将纸页摆成三列,先把左边一页推给沈砚。 “港口的一家海贸商号收过这批银币。伙计认得币边那道磨痕,说有几枚压在深红香料的货款里,一同入账。港口的账记的是货,不记钱从哪艘船下来。” 第二页来自旧礼部印坊余脉。那边收过一笔纸墨费,数目不大,付钱的人用的也是同样纹路的银币。收款簿上只写了“代付”,经手人留下一个押记,没有写香料商号的名字。 第三页薄些,纸角有折痕。 “宗族钱庄兑过银。”柳含烟道,“钱庄的兑票记着笔数和重量,没记货名。兑出的散银,有一部分后来进了宗族修缮账;至于是否就是付给匠坊停工的那一笔,还缺中间的收付记录。” 沈砚将三页依次看过,没有急着合在一起。 “你怎么问出来的?” 柳含烟靠在椅背上,眉梢轻扬。 “港口的人问银币如何入账,印坊的人问纸墨谁付,钱庄的人问兑银凭据。各查各的,没让他们拿着‘深红香料’四个字到处找掌柜。” 萧云昭刚从皇城司过来,听见这话,坐到案前。 “原簿呢?” “港口和钱庄给了核过的抄页,原簿还在原处。印坊那页是从封存账中誊出的,封存编号写在背面。” 柳含烟将三页翻过来。每页背后都列着查阅时辰、誊抄人和原簿所在,没有用一个模糊的“据查”带过。 萧云昭逐一核对,拿笔添了三行索引。 柳含烟看着她写:“我以前只管问谁收了钱。现在问到钱,还得替它找个能回去的地方。” “否则同一种纹路,过几个月就能被说成同一枚银币。”萧云昭道。 “我在港口听了一上午,耳朵都快被海风吹成账页了。” 沈砚翻过钱庄那张:“有编号的耳朵,比会吓人的耳朵值钱。” 柳含烟斜睨他一眼:“王爷夸人的本事,还是适合写在封袋上,封死了省得别人听见。” 她另取出三张问话纸。 询问的是同一件事:深红香料从何处来。港口搬货的人说,见过西洋船卸下相似的木箱;替旧印坊采购纸墨的人说,深红香料走的是高丽旧商路;宗族钱庄的经手人却说,这货先到了南洋,再转口运来。 常福抱着木匣站在门边,听得直皱眉。 “三个人里总有两个撒谎。” “也可能三个人都只看见一段。”沈砚道。 他取出匣中的银币,请萧云昭对着留存拓样核了一遍,才让常福找来小秤。币边的花纹有些模糊,沿外缘却留着一道很浅的缺口。三份账页记载的重量并不完全相同,差得不多,还不能仅凭数字认作同批。 沈砚拿起尺,在一张大纸上划出四栏:纹路、重量、兑付地点、经手人。又在最左侧添上物证与账页编号。 柳含烟俯身看他落笔。 “香料来源呢?” “另列,写清是谁说的、在哪儿听见的。不能把说法填进银币的重量栏。” “高丽旧商路、西洋船、南洋转口,便都先留着?” 沈砚点头。 萧云昭将三张问话纸各自压在对应账页下方:“港口的人未必见过香料从西洋船卸货,可能只见了相似木箱。印坊采购只认旧商路名目,未必看过原货。钱庄更不管货,它听来的转口说法要再核。” 柳含烟接过笔,亲自在三页旁分别补上“亲见”“据账”“转述”。 她写完,停了一下,又把港口那项“亲见”划去,改成“亲见相似货箱”。 沈砚笑道:“这一笔改得好。少写四个字,港口便要替一艘没认清的船作保。” 柳含烟将笔搁下:“改错也留痕,苏清漪办刊物的规矩,倒传到我这儿来了。” “她若知道,一定请你给《巾帼文苑》写一篇查银记。” “免了。我写不出好文章,也不想让收银的人认出我的字。” 萧云昭翻到旧印坊账页,目光落在纸墨费下方另一笔采购上。 “这笔纸是谁买的?” 柳含烟看过去:“同一册,隔了两日。写的是旧海防文书补抄,账目上只记了普通粗纸。” “数量呢?” “六十刀。” 常福愣了愣:“补抄几份文书,要六十刀?” 萧云昭让人从架上取来同规格的旧海防文书。纸张摊开,卷边被小木镇压平。她量了纸幅,又翻到背面的附图折页。 “若按公文誊写,六十刀多得很。即使裁去边角,照这一幅海图的大小,也够抄绘数十份。” 沈砚拿过采购记录。墨、胶、粗纸都在,唯独领用栏写得很简略,只说交给旧档修补处,没有逐项记损耗和退料。 “纸是不是全拿去画图,还不知道。”他说,“查领出多少,剩下多少,废纸去了哪里。” 柳含烟抽出自己的货路记录,与采购日期对了一遍。 “印坊收到银币在前,买纸在后,相隔两日。” “先不要并案。”萧云昭在采购页边另写编号,“银币付的是纸墨费,这笔纸另有一笔账。即便经手人相同,也得把两笔付款各自查清。” 柳含烟看她一眼,拿起自己的笔照着补上编号:“查一张网,倒不能把相邻的结都当成同一根线。” “你今日替我省了不少返工。”萧云昭道。 “这句话比定海王那句夸奖好听。” 沈砚抬头:“本王的夸奖哪里不好?” 柳含烟笑道:“您的夸奖常跟着差事来。三殿下的差事,好歹先写在纸上。” 常福听着几人说话,忽然指了指问话纸:“宗族钱庄这人,若知道银币和买纸都被查到了,会不会跑?” “所以他不知道。”柳含烟道,“问他的人只问兑银,没有提纸。” 她收拢纸页,留给萧云昭一份誊本,自己将原始记录重新装袋。 “下午我去茶楼。钱庄那条账,有人在那里谈修缮银,或许能听到下一笔如何走。” 沈砚看她:“带几个人?” “茶客两名。常福若愿意去,便让他坐楼下。” 常福立即道:“我去。若碰上送银的,先把人堵住。” “你坐楼下,是让你听话,不是堵门。”柳含烟道。 “我能一边听一边堵。” 沈砚按住他正要去拿刀的手。 “先去把时辰记准。你掀一回桌,人家往后半个月都只在没有桌子的地方说话。” 常福不服:“少爷,您以前抓人可没这么客气。” “以前本王还拿银币垫砚台呢。”沈砚把记录册塞给他,“人可以换茶楼,换衣裳,换说法。进门和出门,总得占个时辰。” 柳含烟走到门边,回头道:“他若在茶楼拍桌,王爷赔桌子。” “记在他的工钱里。” “少爷!” 午后的茶楼正热闹。柳含烟坐在临窗的席上,只点了一壶茶。常福隔着两桌,面前摆着一盘点心,记录册压在袖口底下。 先来的是一个持伞的茶客。他进门后没有叫茶,只问跑堂:“前些日子说要修门槛,木料还齐吗?” 跑堂答了句:“旧的还能用,等师傅来看。” 那茶客点头,进了后边的小间。片刻后,又有一名茶客从侧门进来,也问了同一句“修门槛”。这回跑堂答的是“师傅已经看过”。 常福捏着点心,手背的筋绷了起来。 两个人前后入内,没过多久便分别出来。先来的人从正门走,后来的从侧门走,谁也没带箱笼。常福站起半截,被柳含烟隔空看了一眼,只得坐回去,低头把进出时辰记下。 跑堂经过时,柳含烟像随口闲谈:“你们门槛坏了?” “磨得厉害,迟早得修。” “请的哪家师傅?” 跑堂笑了笑:“还没定呢。” 柳含烟没有再问,抬脚试了试门边木槛。木面确有磨痕,踩上去却稳当。她放下茶钱,带常福从正门出去。 走过街口,常福才压低声音:“那两个茶客分明对过话,跑堂答得还不一样。方才进去搜小间,兴许能搜到纸条。” “也兴许只搜到两只空茶碗。”柳含烟道,“你记了什么?” 常福展开册子。两名茶客各自进出用了多久,跑堂两次如何回答,正门和侧门的时辰,都写在上面。他写字快,有几处墨团,数字却清楚。 沈砚在府中看过记录,将茶楼那页单独夹入木板。 “问同一句,答的却不同。”他道,“先记这两次。别替他们解释‘师傅’是谁。” 常福指着自己写的时辰:“明日还记?” “柳含烟若用得上你,你就去。别带着刀去替她修门槛。” 柳含烟接过册子,见常福在“侧门出”后面补了一笔,注明那人离开时手中没有来时那把伞。 “这句你怎么没说?”她问。 常福挠头:“我以为不算要紧。那伞也不值钱。” “留着。”萧云昭从旁边看了一眼,“别改。” 柳含烟把茶楼记录与银币对照表分开封好,亲手写上两个不同的编号。沈砚看着她封完,才让常福把木匣送入内柜。 案上还摊着那张纸张采购页。六十刀粗纸的领用栏留着一块空白,等原簿核过才好往下填。柳含烟把茶楼那页交还给常福,指尖点了点最下面的时辰。 “这本你明日自己带着。点心钱我出,桌子钱可不出。” 常福把册子收进袖里:“我知道,不掀桌。” “也不堵门。” “门槛总能看吧?” 沈砚替他把袖口压严,免得册角露出来。 “能看。磨坏了也别急着替人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