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王府的书房里,昨夜封存的账册已经摆满了整张长案。
红封、灰封、青封分成三堆,旁边还压着几本从匠坊、书院和商号调来的往来簿。纸页翻动时,墨味和煤灰味混在一起,连炉中的檀香都压不住。 萧明玥坐在主位,手边只放了一盏清茶。 “萧云昭,把账链从头到尾说一遍。” 萧云昭将一册薄簿推到案中,指尖压住其中一页。 “目前能确认的资金,分四条路。第一条进了七家匠坊,以停工补贴的名义发放,金额刚好覆盖三个月工钱、饭钱和煤料。第二条进入几处书院,名目是讲学费、器材补助和纸墨采购。第三条绕过商号,落到几个宗族管事手里,用于阻拦工匠出坊和散播谣言。第四条经过海贸商号兑付,最终流向尚未完全查清。” 萧明玥翻看着账页,眉头渐渐压低。 “书院、匠坊、宗族和外使,是否能串成一条完整的线?” “能串上部分,不能全部坐实。”萧云昭道,“匠坊的银币来自三家海贸商号,其中一家曾在外使行馆附近的钱庄兑银。但商号本身有正常海贸往来,外使随员也没有直接签押。若只凭兑银地点便定为通敌,证据不够。” 萧清棠坐在侧席,翻了两页便把账册合上。 “这东西比军报难看多了。” 萧长宁抬眸看她。 “军报至少会告诉你敌人在什么方向。” “账册也会。” 萧云昭道:“只不过敌人藏在‘修缮费’和‘纸墨费’后面。” 萧清棠看向那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我宁可看三万骑兵冲锋。” 沈砚坐在她旁边,慢悠悠翻着账册。 “账册不会冲锋,但能让三万骑兵提前拿到军粮。” 萧清棠指尖一顿。 “你就不能说点让人舒服的?” “我已经尽量把话说得不血腥了。” 苏清漪坐在案尾,手中拿着一叠从印言斋整理来的记录。她没有参与账目核算,只负责将公开文章、书院传单、匠坊停工告示和外来讲学记录逐项对照。 “谣言和银钱并不是同一时间出现。”她道,“书院最早收到的是新学毁经的说法,匠坊随后出现机器夺工,宗族那边则把测绘说成清丈土地。三种说法针对的人不同,传播方式也不同。” “但最后都指向同一个结果。”沈砚道,“让人害怕新政,拒绝新学,停下机器,再把恐惧推到女子和外来交流上。” 苏清漪点头。 “所以报馆不能把所有外来资料、海贸商号和女子刊物都写成可疑之物。否则百姓会以为,只要不是旧书院里的东西,便都不能碰。” 萧明玥看向她。 “你有什么建议?” “把查案原则写进报馆说明。”苏清漪道,“哪些行为属于私刑,哪些属于资金异常,哪些只是正常贸易与学术往来,要分开写。否则市井传言只会变成一句‘外银入境,人人有罪’。” 萧长宁翻过一页,忽然开口:“这种隐性补贴,北营也有。” 书房里的声音停了下来。 沈砚抬头。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不是今日发现。”萧长宁将一张折叠的军报取出,“北营有几支民间修缮队,逢年过节总能收到商号送来的煤、布和肉。账面写的是慰问,数额不大,也没有要求他们做什么。” “没有要求?” “明面上没有。”萧长宁道,“但受了东西的队伍,后来总会在换防、采买和军械搬运上替某些商号行方便。没有人下令,也没人留下字据。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这是人情。” 萧清棠皱眉。 “北营连这种事也有?” “军营里缺布、缺煤、缺肉时,送东西的人自然受欢迎。”萧长宁道,“真正的问题不是收了一筐肉,而是收了之后谁拥有了优先通行的权力。” 沈砚接过军报,看完后道:“这和匠坊停工不完全一样。” “当然不一样。”萧长宁道,“北营多数人没有拿钱买通工匠,也没有私刑扣人。若把两件事混在一处查,下面的人会以为以后连一块军布都不敢接。” 萧明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萧云昭,给朕三层处理方案。” 萧云昭取出一张空白纸,蘸墨落笔。 “第一层,直接涉及私刑、军工泄密和买凶停工的账户,立即冻结。冻结范围只限相关账户与涉案金额,不得牵连同户正常往来。冻结文书必须注明事实、发生时辰、金额、经手人和复核期限。” 萧明玥点头。 萧云昭继续道:“第二层,只有资金往来,但用途不明、尚不能证明违法的商号和钱庄,列入监控。可查账、可登记、可限制异常大额转移,但不得直接抄封,不得影响其正常贸易。” “第三层,”苏清漪接道,“正常贸易、学术资助和公开讲学,全部登记备案。注明来源、用途、期限和接受方,接受监管,但不得仅因资金来自海外便定性为通敌。” 萧明玥看向沈砚。 “补充。” 沈砚拿起笔,在第一层后添了一行。 “所有冻结必须同时写明复核期限。到期无新证,自动解冻;需要延长,必须重新说明理由,由两名不同部门的经手人共同签押。” 萧明玥道:“为何要两人?” “防止一个人把‘疑似’写成‘确定’,也防止另一个人把‘确定’改成‘没看见’。” 萧云昭抬眸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把查案也做成三方分账。” “分账至少能知道银子少在哪一步。” 萧清棠拿起一张冻结样式看了看。 “若有人当场行凶,难道还要等复核期限?” “私刑先抓,账户按证据冻结。”沈砚道,“人命和银路是两回事。抓人不能替代查账,查账也不能耽误救人。” 萧明玥看着他,片刻后点头。 “朕同意。” 这是二人近来少有的迅速一致。 此前她更倾向先把所有可疑势力压下去,沈砚则总要将案情拆成几层。如今,萧明玥已经不再把分层视作迟疑,沈砚也不再把雷霆手段当作唯一的效率。 她提笔在规则首行写下: “先护百姓,分层查处。” 萧长宁拿过北营军报,在第二层旁边补了一句。 “军营隐性补贴,若未涉及军械、换防和军需,不得按通敌处理;但所有受赠物资必须登记,涉及军务便利的,另行核查。” 萧清棠看着她。 “大姐,你连这个都要管?” “北营若再出现一批‘无主的好心人’,你替我解释军令。” 萧清棠立刻闭嘴。 沈砚忍不住道:“两位殿下如今配合得很好。” “谁和她配合?”萧清棠瞪他,“我是怕北营账册落到你手里,三日后连炊事房的葱都要登记。” 萧长宁淡淡道:“炊事房的葱若能换来一支军队的通行便利,便该登记。” 苏清漪低头在纸上写了两行,忽然道:“我建议把这句话也刊出去。” 萧清棠侧过脸。 “你敢写?” “原话、来源、核验、存疑。”苏清漪道,“若是事实,便可以写。” 沈砚看向她。 “你不会把本王今日说的笑话也写进去吧?” “要看它有没有公共价值。” “本王的笑话没有公共价值?” “目前没有。” 萧清棠忍不住笑了一声,旋即又端起茶盏遮住唇角。 萧明玥看着几人,神色也缓和下来。 “名单继续看。” 案上的账册重新摊开。 书院的纸墨费、匠坊的停工补贴、宗族的修缮银、北营的慰问物资,被分别标上白、灰、红三种记号。红色代表立即冻结,灰色代表监控,白色则登记备案。 萧云昭在每一笔旁边写下时间和经手人,苏清漪负责核对公开记录,萧长宁挑出北营军务相关的条目,萧清棠则将涉及军械和运输的匠坊名单单独抄出。 沈砚坐在中间,不时被四人同时叫到。 “这笔银子算哪一层?” “先放灰栏,缺用途说明。” “这个匠坊有军械订单,为什么还在白栏?” “看是否涉及泄密,不是看它是否接过订单。” “北营这笔羊肉呢?” “先登记来源。” “若肉已经吃完了呢?” “那就登记吃了多少。” 萧清棠终于忍不住把笔往桌上一放。 “我上阵杀敌都没这么累。” 沈砚道:“殿下放心,账册不会咬人。” “它比蛮子难杀。” 萧长宁道:“因为你没学会杀账。” 苏清漪抬头:“账不能杀,只能核。” 萧云昭补了一句:“核完之后,才知道该杀谁。”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萧明玥端起茶盏,唇角浮出极淡的笑意。 “这句话不许写进报馆。” 苏清漪点头。 “我会改成‘依法处理责任人’。” 沈砚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本王第一次觉得,五位夫人坐在一起审账,比五万大军还费粮。” 萧清棠当即转头。 “谁是你的夫人?” 萧长宁冷冷看他。 “账还没审完,先审你。” 苏清漪把笔放下。 “王爷这句话,应当列入第一层。” 萧云昭终于笑了。 萧明玥却把一张公文推到沈砚面前。 “少贫。把三层规则写成正式章程,明日送户部、工部、教育衙门和皇城司会签。” 沈砚坐直身子。 “臣遵旨。” “还有北营。” “也列入。” 萧长宁点头。 “北营愿意配合,但军中登记不能妨碍换防。” “便由军法官和账房共同登记,军务人员不负责管钱,账房不得改军令。” 萧明玥盖下御印。 “就这么办。” 窗外夜色已深,定海王府门前的灯火却没有熄灭。 案上的红色封袋被移入内柜,灰色封袋交给萧云昭带走,白色备案册则由苏清漪整理成公开说明,准备送往报馆。 三层分开,责任分开,证据也分开。 萧清棠临走前又翻了翻那本账册,皱着眉道:“沈砚。” “殿下还有何吩咐?” “下次若再让我审账,提前告诉我。” “为何?” “我好先带副将来。” “带副将做什么?” “替我看账。” 沈砚笑道:“那本王建议殿下先给副将发一份军饷。” 萧长宁在门边停下,回头道:“北营的隐性补贴,明日先查。” 她看向萧明玥。 “若查出有人借慰问之名换军务便利,我不会替他们留情。” 萧明玥点头。 “照规矩办。” 萧长宁这才离开。 萧清棠随后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砚,账册若少了一页,我就把你的书房劈开。” “本王的书房没有军务账。” “那就劈你的诗稿。” 她说完才满意离去。 苏清漪收拾着记录册,轻声道:“她如今已经学会用制度威胁人了。” 萧云昭道:“比以前只会拔剑进步许多。” 沈砚望着门外,叹道:“本王的红颜知己们正在共同成长,只有本王的地位越来越低。” 萧明玥合上最后一册账。 “你还有用。” 沈砚眼睛一亮。 “当真?” “负责把章程写完。” 灯影落在案上,三种颜色的封袋整齐分列。 沈砚提笔蘸墨,写下章程第一句: “凡涉外来资金者,不以来源定罪,以事实、用途与后果分层处置。” 萧明玥站在他身侧,低声道:“这一句,朕准了。” 沈砚继续往下写。 屋外风声掠过廊檐,纸页没有被吹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