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的过程漫长而庄重,殿内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沙沙声。
当那件重达数十斤的衮服最终披在李若曦肩上时,她的身形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那是实打实的重量,亦是整座江山的重量。
顾长安站在她身后,取过象征天子至权的九龙白玉大带。
他双臂环过李若曦纤细的腰身,整个人从背后紧紧贴覆着她,灼热的鼻息落在她的耳颈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具张力的姿态——一手掌控着无上皇权的腰带,一手将未来的女帝扣在自己怀里。
“咔哒。”
玉带扣合,严丝合缝。
“沉吗?”顾长安附在她耳边轻问。
“沉。”李若曦挺直了脊梁,看着铜镜中那个华贵威严的自己,“但我能担得起。”
最后,顾长安捧起了那一顶十二旒冕。金丝编织的冠顶,垂挂着十二条各缀白玉珠的旒帘。他神情肃穆,双手稳稳地将冠冕戴在李若曦头顶,以金簪穿贯发髻固定。
“哗啦——”
玉珠轻晃,垂落在李若曦眼前,恰到好处地掩住了她大半的面容,只留下一双深邃如渊、睥睨天下的凤目。
这一刻,那个会在顾长安怀里撒娇、会为梦魇惊惶的少女彻底隐去。站在殿中的,是大周这片浩瀚疆域未来的主宰,是威压四海的一代女帝!
“参见陛下。”顾长安退后半步,嘴角含笑,眼底满是赞叹与惊艳。
李若曦透过晃动的玉珠看着他,威严的语调中带着一丝只属于他的软意:“皇夫免礼。现在,该轮到你了。你的亲王衮服在外殿备着呢。”
然而,顾长安却没有动。
在李若曦疑惑的目光中,他弯下腰,从龙榻最底层的阴影里,拖出了一只沉重陈旧的铁皮长箱。
“咔哒”一声机括脆响,箱盖弹开。
里面没有代表尊荣的皇夫吉服,更没有亲王佩玉。
只有一套洗得发白、边缘甚至带着磨损痕迹的玄色劲装,一顶压得很低、边缘微破的黑竹斗笠,一双利于疾行匿踪的鹿皮快靴,以及一把通体乌黑、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古朴长剑!
李若曦瞳孔骤缩,玉珠剧烈碰撞:“长安!你……你要做什么?今日是登基大典,你要以皇夫之尊与我并肩受百官朝拜!”
顾长安没有停下动作。他极快地脱掉了身上的外衫,露出一身精干修长、充满爆炸性力量的线条。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套上那件玄色劲服,紧束袖口,扎紧绑腿,扣上护腕,最后反手将那柄古剑背在背上。
当他抓起那顶斗笠扣在头上,阴影瞬间遮蔽了他大半张俊美无俦的面容,只露出一截冷如刀锋的下颌。
那个名动京华、温润如玉的顾公子瞬间消失了。
站在殿内的,是一个散发着尸山血海煞气的幽灵,是一柄随时准备饮血封喉的杀人凶器!
“长安……”李若曦声音发颤,上前一步。
顾长安抬手,隔着厚重的礼服,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
斗笠之下,他的双眼明亮而冷冽,嘴角扬起:
“若曦,那身亲王吉服太宽大了,袖子里藏不住剑,袍角绊脚,拔剑会慢半瞬。”
他微微俯身,声音极低,却如同惊雷般砸在李若曦心坎上:
“你以为今日那些世家只是打算在朝堂上用账册逼宫?暗桩截获的绝密线报,昨夜子时,西秦‘夜枭’的三十六名地煞死士已经潜入内城;
北周皇室豢养的‘断魂刀’在东市布下了两组杀阵;还有崔、王两家私蓄的死士,化整为零,全部埋伏在从东宫到承天门的这三里御道两侧。”
“他们准备了两手棋。能逼宫架空你最好;若是逼不成,他们就打算在御道之上,当着天下人的面,让你血溅龙辇!”
李若曦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泛起阵阵冷汗。
“所以,今天我不能是你的皇夫。”顾长安按住背后的剑柄轻声笑道,“今天,天下人看你登基称帝。”
“而我,替你看守这天下。谁敢拔刀,我便杀谁;谁敢阻你的路,我便屠尽他满门!”
李若曦眼眶骤然泛红,泪水几乎要冲破眼底,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将泪水逼了回去。头顶的十二旒珠帘稳稳垂落,她的下颌扬起,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冷硬与决绝。
“好。”女帝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朕在前,你在侧。今日,我们便踩着他们的尸骨,登极!”
……
卯时正。天地将明未明,晨曦与暗夜在天际线上撕扯出一道惨白的裂痕。
整个长安城,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是一场不见硝烟、却早已箭在弦上的博弈。
有人在长夜里挑灯,有人在暗巷中磨刀。
承天门外,文武百官早已按照品阶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崔家家主与王家家主站在文官前列,宽大的官袍下,两人的嘴角都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他们拢在袖中的手里,紧紧攥着昨夜草拟好的六部改制陈情表。
街道的一侧,周怀安带着数百名从江南赶来的新科举子,顶着刺骨的晨风肃立在观礼人群前头。周芷一袭素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些神色异样的路人,手掌始终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在他们头顶,朱雀大街两侧高耸的茶楼暗阁里,西秦的死士正在将淬着剧毒的连珠弩架在窗棂的缝隙间;
几个装扮成倒夜香的更夫,推着车子停在御道旁,车板的夹层里,藏着吹毛断发的重型斩马刀;
更有数名气息深沉的高手,混在围观的百姓之中,目光阴鸷地盯着东宫的方向。
满城杀机,一触即发!
“轰隆隆——”
东宫朱红色的厚重大门在刺耳的绞盘声中豁然洞开!
“天子起驾——!百官伏迎——!”
赞礼官撕心裂肺的高亢唱喏声划破天际!
九匹神骏非凡的纯白汗血宝马拉着重达万斤的九龙金丝龙辇,缓缓驶出宫门。
李若曦端坐于龙辇正中,十二旒冕遮面,玄衣纁裳,双手虚按在天子天问剑的剑柄上,目光如电,神威凛然!
而在龙辇的右后侧,紧跟着一名毫不起眼的侍卫。
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玄色劲装,头戴黑竹斗笠,背负一口古剑,步伐不急不缓,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低微到几乎不存在。
没有人在意这个普通的随行护卫,唯有那些隐匿在暗处、感知敏锐到极致的顶尖刺客,在目光扫过那顶斗笠的瞬间,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泛起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龙辇平稳前行,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重而规律的轰鸣。
就在龙辇即将驶过东宫正门外的第一道牌坊、拐向白虎大道的最关键拐角处——
异变突生!
前方负责清理御道闲杂人等的一名礼部正七品主事,不知是因极度的紧张还是心怀鬼胎,脚下猛地一个踉跄,竟然直直撞向了站在御道边缘的一名挑着柴火的中年汉子!
“砰!”
柴捆落地,散落一地。
那礼部主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面容瞬间扭曲,尖叫着扬起手中的朝笏,劈头盖脸地朝那汉子砸去:“不长眼的狗东西!胆敢冲撞天子御道!找死!”
那挑柴的汉子挨了一笏板,额角瞬间鲜血直流。
但他却没有像寻常百姓那般跪地求饶,反而猛然抬头,露出一张布满横肉、眼神狰狞凶残的脸!
“去你娘的狗官!”
一声厉吼如炸雷般响起!那汉子右手一翻,竟从散落的柴火堆底下一把抽出一柄寒光四射的三棱透甲锥,不退反进,悍然朝着那名礼部主事的咽喉死死捅了过去!
鲜血狂飙!
“有刺客——!!”
“护驾!快护驾!!”
凄厉的尖叫声撕裂了整条长街!
这突如其来的流血变故,就像是在堆积成山的火药库里,直接丢进了一根烧红的烙铁!
原本潜伏在暗处、约定等龙辇走到正街中央才动手的各路死士、西秦刺客、世家杀手,在这一刻全都慌了神,以为行动提前暴露!
“动手!杀女帝!!”
“杀——!!”
两侧茶楼的窗户轰然碎裂,数十支淬毒的破甲弩箭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暴雨般直射龙辇!
暗巷中,无数黑衣死士拔刀出鞘,踏碎瓦片,铺天盖地般向着龙辇席卷而来!
整条长街,瞬间化作人间炼狱!
千钧一发之际,龙辇旁的黑衣侍卫动了。
顾长安右手搭上剑柄,斗笠微抬,露出一双冰冷漠然的眼眸。
“铮——!!”
一道清脆至极的剑鸣声压过了漫天的喊杀,天地间仿佛骤然亮起了一道森白刺目的匹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