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刻,长安城还沉睡在一年中最深沉的夜色里。
东宫寝殿内,地龙烧得温热,瑞脑销金兽里吐出细细的沉水香,将冬日凌晨的刺骨寒意尽数挡在厚重的重檐之外。
顾长安倏然睁开双眼。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侧过头,静静地注视着枕边人。
李若曦睡得很沉,但睡姿却并不舒展。
她纤细的双臂紧紧抓着锦被的边缘,眉头死死地蹙在一起,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陷入了某种极度不安的梦魇中。
“父皇……不要……”她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呢喃,抓着锦被的骨节用力到有些泛白。
顾长安心中泛起一阵细密的疼惜。他知道她在做什么梦,更清楚这三个月来,她背负了多么难以想象的重压。
过去的整整九十天里,李若曦以监国公主之身摄政。
每日天不亮就要坐在垂拱殿上,面对那些老谋深算、步步紧逼的世家重臣;散朝之后还要顶着御史言官们或明或暗的攻讦,强撑着朱批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她甚至不敢在人前露出一丝疲态,因为只要她退缩半步,那些如饿狼般的世家就会将皇权撕碎瓜分。
顾长安伸出手,掌心温热,轻轻覆在李若曦冰凉而紧绷的手背上,大拇指温柔地摩挲着她的指节。
“若曦,醒醒,是梦。”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特有的磁性与沉静的力量。
李若曦身子猛然一颤,倒抽了一口凉气,骤然睁开双眼。
她的双眸在幽暗的寝殿内有着一瞬间的剧烈失焦与惊悸,胸口剧烈起伏着。
直到撞进顾长安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里,她才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整个人猛地翻过身,狠狠扎进了顾长安的怀里。
“长安……”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与轻颤,脸颊死死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我又梦见那天了。梦见奉天殿前全是漫天的白幡,父皇把玉玺硬塞进我手里……那玉玺像玄冰一样冷,冷得我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我身后全是黑压压的人影,他们都在笑,都在等我拿不稳掉在地上摔碎……”
顾长安收拢手臂,将她单薄的身躯紧紧扣在怀中,另一只手顺着她的后背有节奏地轻轻拍抚着:“梦都是反的。
陛下此刻怕是正陪着娘娘在姑苏的小桥流水边煮茶听雨,逍遥快活得紧。
他把这千头万绪的烂摊子扔给你,自己倒落得个万事不管,哪会像梦里那般凄楚。”
李若曦在他怀里埋了许久,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单衣熨烫着他的胸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情绪稍稍平复,却依旧没有松开环着他腰身的手,反而将下巴抵在他的心口,仰起脸看着他:“长安,我只是心里堵得慌。父皇为了成全大局,为了把世家所有的视线和怨毒都揽在自己身上,把大半辈子的英名全赔了进去。
这三个月,满朝文武面对那份罪己诏,竟无一人出列为父皇辩驳一句。他们全都装聋作哑,甚至巴不得父皇早点‘崩逝’。世态炎凉,莫过如此。”
“他们不是装聋作哑,他们那是贪心蒙了眼。”顾长安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披散的青丝,替她将黏在颊边的发丝慢慢拨开,
“若非陛下这一记自残式的狠手,崔家、王家、郑家那些老狐狸,又怎会觉得大权唾手可得?这三个月里,裴宣遵照咱们的吩咐,在户部和吏部大开方便之门。
他们以为你年纪尚轻、孤立无援,疯狂地往六部塞人,在那些暗藏杀机的亏空假账上大笔一挥签下名字。
殊不知,裴宣手里扣着的底册,早已将他们每一笔抄家灭族的罪证记得清清楚楚。”
提到裴宣与那些账册,李若曦眼底的迷茫与脆弱悄然隐去,泛起一抹属于上位者的冷冽寒意:“昨夜子时,裴宣让人送来了密折。
世家联手挪用北境军饷、私吞江南漕粮的证据已经铁证如山,签押画押的卷宗足足装了三大箱。
他们自以为今天登基大典过后,就能挟天子以令诸侯,逼我签署六部分权的诏书。”
“所以,今天不仅是你的登基之日,也是他们的断头之期。”顾长安低头看着她,嘴角扬起一抹安抚的笑意,“但在这之前,你得先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时辰到了,我的陛下。”
李若曦听着这声“我的陛下”,脸颊微微一烫,方才梦魇带来的阴霾彻底散去。她没有动,而是有些耍赖般把双臂圈在他脖子上,轻哼了一声:“今日我浑身酸痛,不想动弹。”
顾长安失笑,眼底满是宠溺。他掀开锦被,长腿一迈下了床榻,赤足踩在温润的玉砖上,顺势弯下腰,连人带被一把将李若曦打横抱起。
“呀——”李若曦轻呼一声,整个人腾空,本能地将他抱得更紧。
“说好了,今日在踏出这扇殿门之前,你不用动一根手指头。更衣净身,为夫全包了。”顾长安抱着她大步绕过十二扇紫檀木透雕屏风。
外殿之中,青秋领着几名贴身大宫女早已垂手侍立在两侧,捧着铜盆、明黄汗巾、洗漱玉具,一个个屏息凝神,神情肃穆至极。
见驸马爷竟这般将监国公主抱了出来,青秋微微一惊,刚要屈膝下跪,顾长安便已递过一个平淡却威严的眼神。
“把东西搁在池边,全部退下,闭门守候。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暖阁半步。”顾长安吩咐道。
“诺。”青秋深知这位驸马爷在东宫的分量,不敢有丝毫多言,立刻领着宫女们将物件妥善摆好,迅速退了出去,顺手将沉重的殿门严丝合缝地阖上。
东宫的浴池名为“凝脂泉”,以整块无瑕的汉白玉雕凿而成,底下引了骊山支脉的地热活水,经铜管滤过,水汽升腾,宛如云海。
顾长安将李若曦稳稳放在浴池边铺着厚厚锦缎的玉阶上,自己则转身走到一旁的乌木百宝格前。
他拉开几个暗格,熟练地取出了几包油纸包裹的药材与几个白瓷小瓶。
“这可是好东西,里头加了南海龙涎与雪山冰莲,能定惊宁神、舒筋活络。”
顾长安一边说着,一边将药包浸入泉水中,又倾倒了几滴精炼的花精。
顷刻间,原本温热的水汽中泛起了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雅暗香,吸入肺腑,令人神清气爽。
李若曦坐在玉阶上,看着顾长安在池边忙碌的身影。
她想起那一封留给她的密信里曾写过一段话:“身居帝位者,心必成铁石;但若曦你要记住,无论何时,莫要将长安推到君臣的沟壑对面,有他在,你的心便还有安歇之地。”
李若曦眼波流转,唇角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顾长安试好了水温,转过身来,走到她身前,缓缓半跪而下。
他修长如玉、却生着握剑薄茧的手指,极自然地搭上了李若曦寝衣的盘扣。
李若曦的身子微微紧绷了一下,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微促。
即便两人早已是同床共枕的夫妻,但在今日这般特殊的清晨,在即将君临天下的肃穆前夕,这种坦诚相对的亲昵,依然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羞赧与隐秘的刺激。
顾长安的神色极专注,他的指尖灵活地解开一道道丝绦。
随着衣料滑落,那如羊脂美玉般细腻白皙的肌肤逐渐展露在水雾中。李若曦本能地想要抬臂遮掩,顾长安却已经握住了她纤细的双肩。
他的掌心干燥而滚烫,顺着她单薄圆润的肩头轻轻滑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
“别遮。”顾长安低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在天下人面前,你是万乘之尊;但在我面前,你只是李若曦。”
话音未落,他双臂微一用力,便将她轻柔地送入了温热的浴池之中。
温水瞬间漫过腰际,没至锁骨。暖流涤荡着每一寸疲惫的肌理,李若曦舒服得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喟叹,原本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了下来。
顾长安亦褪去了身上的单袍,只着一条玄色薄裤,坐在池边青石上,挽起衣袖。他拿起一块极其轻软的细蚕丝帕,浸了温水,动作轻柔地从她的修长优美的颈项开始,寸寸擦拭。
水珠顺着她如天鹅般的玉颈滑落,没入起伏的波光之中。
顾长安舀起一瓢混着药香的温水,自她的头顶缓缓倾倒。如墨的长发散在水面,宛如盛开的黑色曼陀罗。
他取来特制的皂角与香胰,在掌心揉搓出细腻如雪的泡沫,手指深深插入她的发丝之间,熟练而富有节奏地按压着她头部的每一处穴道。
李若曦微微仰起头,后脑轻轻枕在顾长安结实的大腿上,半阖着双眼,发出惬意的呢喃。
“这三个月,你受委屈了。”顾长安一边揉着她的发根,一边低声道,“我知道礼部那些酸儒天天拿着祖制来压你,说女子监国不成体统,甚至还有人在背后编排你的闲话。”
“随他们说去。”李若曦闭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他们现在叫得有多欢,一会儿在太极殿上跪得就有多低。周怀安昨日不是带着书院的江南学子进入朝了吗?听说他们在朱雀门外与礼部的生员辩难,把那些守旧派驳得哑口无言。有这些年轻士子在,天下士林的心,世家垄断不了。”
闻言,顾长安轻笑,取来温水,细致地将她发间的泡沫一一冲洗干净。
随后,他的手掌滑入水中,揽住了她纤细的柳腰,将她轻轻拉到池边。
李若曦转过身,双手撑在顾长安膝头,两人面容相对,呼吸交融。水雾朦胧中,她的眼眸水润晶亮,娇艳欲滴。
“长安,等这一切都结束了……等我们把世家连根拔起,把天下彻底肃清,你陪我去一趟江南,好不好?我想去看看父皇和母后。”
“好,一言为定。”顾长安眼神深邃,低头在她湿润的唇瓣上印下一个极轻却极郑重的吻,“不仅去江南,天下何处你想去,我都陪你。”
说罢,他扯过一旁烘烤得暖烘烘的巨大金丝绒毯,双臂用力,哗啦一声水响,将李若曦整个人从水中捞了出来,严严实实地包裹在绒毯里。
回到内殿,顾长安将她安置在妆台前,拿起干净的软布,一点一点吸干她发梢与身上的水珠。
“冷不冷?”他问。
“不冷,心里暖着呢。”李若曦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面色红润,眉宇间的阴郁一扫而空。
顾长安打开了旁边的另一只紫檀木匣,从里面取出了一件薄如蝉翼、散发着淡淡暗金光泽的衣甲。
“这是箫渔托人从北境送来的天蚕乌金软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顾长安走到她身后,将软甲展开,“今日场面混乱,先穿上这个。”
李若曦乖巧地任由他为自己套上软甲。顾长安仔细地替她调整着贴合度,手掌在她的胸前与侧腰轻轻按了按,确认软甲既不会妨碍呼吸,又能完全护住心脉要害。
“紧不紧?”
“刚刚好。”
确认无误后,顾长安才走到那一排高大的衣架前。
那里陈列着的,是大周开国以来最为繁复奢华的一套天子衮服。
玄衣纁裳,十二纹章。
日、月、星辰绣于双肩与后领;山、龙、华虫盘踞于前胸衣摆。每一寸金线都浸透了无上的威严与压迫感。
顾长安先取过纯白的中单,为她穿上,抚平衣褶;随后是深青色的上衣,赤色的下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