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91章 【浪者长歌礼物催更*1】金殿宣诏起诡浪(1 / 2)女帝始终如一,因为是我教的首页

初夏的长安城,早已褪尽了料峭春寒。

御道两侧的槐树郁郁葱葱,浓密的绿荫洒在大明宫朱红色的宫墙之上。然而,这满城蒸腾的初夏暖意,却丝毫未能驱散太极殿内那一股近乎凝固的冰冷与压抑。

卯初三刻,景阳钟鸣。

满朝文武公卿身着斩衰素服,按照品阶鱼贯步入金銮大殿。自中宫大丧以来,这还是整整三个月内,大殿正门第一次在清晨向群臣大开。

九层御阶之上,九龙御座依然空悬。

但在御座下首处,一张由沉香木雕琢的凤纹朱漆案几旁,一身素白云缎宫裙、外罩斩衰麻布孝衣的李若曦,正面无表情地端坐其上。

三个月的监国摄政,让这位尚未及笄多久的皇太女褪尽了少女所有的娇憨与青涩。

她头上只用一根素白玉簪挽着青丝,未施脂粉的面容清瘦而白皙,那双原本澄澈如秋水的眸子,此刻宛如万丈寒潭,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阶下数百位各怀心思的朝廷重臣。

而在满殿肃立的文武队列前排,却始终少了一道本该最引人注目的身影——驸马都尉、少师顾长安。

整整九十天,这位名震天下、奉旨招赘的青年才俊,未曾踏入过太极殿半步。在满朝文武的眼里,这位被天家收缴了外朝实权的“驸马爷”,俨然已经成了深宫高墙里一只彻底被剪除利爪的金丝雀。

“宣制——”

随着侍班太监一声尖锐的唱诺,大内总管魏达宝手捧一卷明黄锦帛,面容肃穆地自侧殿缓步走出,踏上了御阶前的宣诏金台。

大殿之内,数百名官员的呼吸几乎在同一瞬间屏住。

魏达宝展开手中那卷沉甸甸的御笔圣旨,苍老而沙哑的嗓音,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上空回荡开来:

“门下:朕承祖宗之休命,临御宇内,二十有余年矣。

夙夜祗惧,若涉渊水,恐弗胜任,以孤天下之望。

比者中宫弃背,天降灾异;四方多故,民力未丰。

朕德薄才劣,不足以厘万几、绥兆庶,上负昊天之眷,下惭万民之托。”

“皇太女李氏若曦,岐嶷自天,宽裕仁厚,克彰令德。

比摄庶政,中外咸服。今朕引咎自裁,特颁《罪己诏》,以谢宗庙万民。

并顺应天人,即于本月望日,行内禅之礼,传皇帝位于皇太女若曦。

百司庶尹,其敬奉休命,翊赞新君,以光我大唐休祚!钦此——”

诏书字字如血,在大殿的金砖上激起阵阵无声的惊雷。

李彻这篇《罪己诏》写得极具帝王心机。

他不仅将近年来各地的水旱灾异揽于己身,更是直接将中宫苏皇后的暴卒,归结为自己“德薄才劣、上负昊天”所招致的惩戒。

这种近乎自毁式的下罪之辞,彻底在宗法与礼制上击碎了他继续执掌大宝的合法性,却也以一种绝决的姿态,将皇太女李若曦推上了毫无争议的继统法理至高点。

然而。

就在魏达宝收起诏书的那一瞬间,整座大殿之内,却出现了一种令所有人毛骨悚然的极度反常。

没有御史言官的惊呼痛哭。

没有三省枢相的出列死谏。

甚至连历代帝王退位禅让时那套约定俗成的“三辞三让”、“伏阙叩头求陛下收回成命”的例行公事,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竟然没有一个人主动跳出来提起。

队列最前列,博陵崔氏宗主崔玄、大理寺卿崔浩垂首肃立,双手拢在宽大的麻布衣袖之中,神色漠然得像是一尊尊雕琢精美的石俑;

河东裴氏的老宗主裴宗,嘴角在阴影里极其隐晦地翘起了一抹近乎贪婪的弧度;

而御史台那群平日里连天子多用几匹丝绢都要上疏痛斥“骄奢淫逸”的铁面御史,此刻却像是集体被掐住了咽喉,死死盯着脚下的金砖,连半声干咳都未曾发出。

死寂。

一种令人心悸、令人骨髓发寒的诡异死寂,笼罩着整座太极殿。

高坐案后的李若曦,清瘦的手掌按在紫檀案几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她冷冷地看着阶下那一群平日里满口仁义礼德、此刻却冷眼旁观父皇背负污名退位的公卿大臣,眼底深处最后那一丝对朝堂清流的幻想,在这一片反常的沉默中彻底化作了冰冷的灰烬。

她想起了昨夜顾长安在东宫书房里对她说的那番话——

“世家在等,扬州在等,满朝的硕鼠都在等。”

“他们以为你父皇废了,以为我被困在了深宫,以为这万里江山即将落入一个孤立无援的弱女子手中。所以,他们绝不会拦着你父皇退位,他们只会嫌这道退位的旨意下得太慢。”

“臣等……谨遵圣谕!”

良久,太常少卿裴温终于打破了这片死寂,缓缓跨出队列,躬身长揖到底。

紧接着,数百名文武百官齐刷刷地伏倒在地,山呼之声响彻殿宇,却透着一种让人反胃的虚伪与迫切:

“臣等……恭领圣旨!陛下万岁,殿下千岁!!”

……

退朝仅仅过去了不到半个时辰。

太极殿前那片看似波澜不惊的死水之下,潜藏了整整三个月的狂暴漩涡,便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全面引爆。

原本该为国丧与禅位大典忙碌的中书门下与尚书省,在正午未至之时,便收到了来自六部九卿、各大世家门阀联名签署的上百道加急奏折。

奏折上的言辞冠冕堂皇,内核却直指大唐权柄最核心的三个致命命门:

其一,吏部尚书之位。自二王离京、旧党大员被清洗之后,掌管全国文官升迁、考课、铨选的总枢纽一直由侍郎暂代。博陵崔氏联名七十余名朝臣,力荐大理寺卿崔浩接掌吏部尚书,意图将即将到来的开宝新朝所有州县官吏的任免大权,尽数收归崔氏门下;

其二,户部度支司与仓部司。河东裴氏以“中宫大丧用度浩繁、各道漕粮需重臣统筹”为由,举荐裴温兼领仓场总督,全权接管京畿丰台大仓、通州水仓,以及江南运河沿线的所有官仓调配;

其三,京畿神策军与御林军防务。太原王氏联手军中勋贵,上奏称国丧期间京师防务吃紧,恳请由王氏宗戚接替已随驾闭门的李彻旧将,统领皇城九门防务。

他们甚至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在世家门阀看来,皇帝闭门心死,顾长安三月不敢露面、早已成了依附天家的无权驸马。一个未满双十的年轻皇太女,面对这汹涌澎湃的门阀大势,除了妥协、除了将这外朝六部的实权拱手相让来换取登基时的平稳,绝不可能有第二条路可走。

午后的阳光透过崇文馆的窗棂,洒在红木大案之上。

堆积如山的奏折,几乎将整张桌案彻底淹没。

李若曦一身素白常服,面容清冷地坐在一侧,手里紧紧捏着崔玄递上来的那份《吏部铨选请定折》,胸口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起伏:

“他们真是好大的胃口。”

少女的声音冰冷刺骨,眼眸里泛着森然的寒芒:“吏部、户部、神策军……父皇的大印还没交出来,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要把整个朝廷瓜分得干干净净!他们当真以为孤是泥捏的木偶,由得他们随意摆布?!”

“生什么气?”

案几对面,顾长安正不紧不慢地执着一只紫砂壶,将清冽滚烫的茶汤倾入瓷盏之中,神情从容得仿佛窗外的惊涛骇浪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微风细雨。

顾长安将一杯温热的茶推到若曦手边,嘴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们若是按兵不动,安安分分地当他们的忠臣孝子,咱们日后登基想要拔除这些百年老树,少不得还要费上一番周折。如今他们自己急不可耐地把脖子伸到了铡刀底下,这是天大的好事。”

若曦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眉宇间的怒意稍减,但眼中仍有不解:“先生的意思是……准了他们?”

“准,为什么不准?”

顾长安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着,眼底闪烁着如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他们要吏部尚书,给崔浩;他们要户部仓司,给裴温;他们想要神策军的统领,也一并画圈准奏!”

“先生!”若曦秀眉微蹙,忍不住放下茶盏,“若是把六部和兵权全给了他们,孤就算坐上了那张龙椅,外朝政令皆出世家之手,孤岂不是成了彻头彻尾的傀儡?即便日后要收拾他们,没有兵权与人事大权,又该如何翻盘?”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既着急又极力思索破局之法的模样,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与温柔。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轻轻敲了敲窗棂。

门外随即传来了三声轻微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