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丧钟的余音,在关中平原的薄暮中盘旋了整整三日,方才渐渐沉入巍巍秦岭的万壑松涛之中。
然而,丧钟虽歇,笼罩在整座大唐帝京之上的惨白缟素,却随着岁月的流转,深深浸润进了这座千年古都的每一块青砖黛瓦。
时光如逝水,不因人间的悲恸而停滞分毫。
自二月初二中宫大丧起,大唐的年轮不动声色地从料峭春寒,碾过了细雨霏霏的惊蛰与清明,又拂过了柳絮漫天飞舞的谷雨。
不知不觉间,残雪早已化作了满池春水,皇城御花园内那几株枯瘦的寒梅褪去了残红,取而代之的,是朱雀大街两侧遮天蔽日的浓密槐荫,以及初夏五月那逐渐燥热起来的暖风。
整整三个月,九十个日夜。
这三个月里,大唐帝国的万里疆土在动荡与压抑中艰难运转。
南方的春耕在大江南北如火如荼地展开,江南运河上的漕船在经过了开春的短暂堵塞后,终于在一道道加急朱批的严令下破浪北上;
北境云州的互市榷场在沈沧海与黑云骑的严密监视下重新开启,牛羊皮毛与大唐的茶砖丝绸在边境线上日夜交割;而陇右与剑南各道的府兵调防,亦在兵部的公文往来中按部就班地推移。
然而,与这庞大帝国四方边陲的平稳运转截然相反的,是长安城权力中枢那令人窒息的诡异氛围。
按照大唐礼制,中宫大丧,天下服斩衰之礼,停一切吉庆婚嫁。礼部与工部抽调了上万名能工巧匠,在城外凤栖山夜以继日地督造修葺皇后的凤陵寝殿。选址、平土、垒石、雕梁、配享……
繁琐至极的丧仪规制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礼部官员的脊梁上,直到三个月后的初夏五月,那座恢弘肃穆的地下寝宫,方才终于传来了彻底竣工落成的准信。
可真正让满朝文武公卿惶惶不可终日的,并不是皇后的陵寝,而是九重深宫内那位彻底“消失”的大唐天子。
整整三个月,李彻未曾踏出过长乐宫偏殿半步。
太极殿的御座空悬了整整九十天,景阳宫的朝钟再未在黎明破晓时敲响。那位曾经杀伐决断、手握数百万铁血雄兵的九五之尊,仿佛随着苏皇后的离去,被硬生生抽走了浑身所有的骨血与帝魂。
天子闭门不出,不理庶政,不召中枢,甚至连每日送进内廷的御膳都原封不动地撤出。
起初的一两个月,外朝尚且能维持着表面上的肃穆与体谅。
可随着时日渐长,御史台那群食古不化的言官御史们终于按捺不住了。一封封辞藻激切的折子如雪片般飞向内廷,痛陈“天子怠政、动摇国本”,更有甚者跪在朱雀门外叩头死谏,声嘶力竭地请求陛下“节哀顺变,出宫勤政”。
而在那看不见的暗流深处,世家门阀的窃窃私语更是甚嚣尘上。
“储君毕竟是一介女流,纵有天资,又岂能挑得起这万里江山的万斤重担?”
“听闻文德殿内的折子堆积如山,皇太女夜夜挑灯至四鼓……长此以往,朝纲必乱,社稷危矣!”
流言如刀,风雨飘摇。
对于李若曦而言,这三个月,是她人生中经历过最残酷、最漫长的折磨与煎熬。
起初的一个月,她满心沉浸在丧母的极度悲痛之中,靠着一股近乎自虐的意志强撑着在文德殿批阅奏折。
可当她真正以一国储君的身份,日复一日地面对那来自全国三百六十州、上千个县衙的繁杂庶政时,少女方才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力交瘁”。
黄河下游的春汛排险、各道转运使的赋税亏空、世家豪强在地方上的暗中侵吞、边关将领的粮草催要、内阁老臣们在公文里字斟句句的推诿打机锋……
每一份折子,背后都牵扯着成千上万条人命,都隐藏着错综复杂的势力博弈。
她白天要在文德殿面对六部尚书老辣逼人的目光,夜晚要独自忍受空荡大殿里的孤寂与疲惫。那张原本娇艳如桃花的小脸,在这三个月里清瘦了整整一圈,原本圆润的下巴变得尖俏,唯独那双澄澈的眸子里,被迫淬炼出了一层冰冷而沉重的帝王威严。
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每一个深夜从文德殿退出来的时候,她浑身的骨头几乎都要散架了。
她唯一的慰藉与支柱,便是回东宫。
因为在东宫的那座偏殿书房里,始终亮着一盏温暖而熟悉的烛火,始终坐着那个能替她挡下这世间所有风雨的男人。
……
初夏的夜风,带着丝丝槐花的清香,吹拂着东宫崇文馆那半掩的雕花轩窗。
书房之内,数排高大的紫檀书架直顶屋梁,正中央的红木大案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来自三省六部的数百份机要折子。
顾长安一身宽松的月白葛布常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正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柄特制的细头朱笔,神情平静地翻阅着一份来自工部的河道疏浚文册。
自正月初七被封为“驸马都尉”之后,顾长安便依例退出了外朝的一切常设班列。
他不上朝,不入省,不领六部差遣,在外人眼中,这位曾经名震天下的大唐传奇,俨然已经成了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宫闲人。
然而,只有东宫内部极少数的心腹才知晓——如今这位看似赋闲的驸马爷,实则是整座东宫、乃至整个大唐帝国实际运转的“大总管”与“定海神针”。
每天从文德殿送过来的成百上千份折子,有超过七成都会先经过顾长安的手。
他在那些繁琐冗长的官样文章上,用极具现代思维的简练小楷逐一做出批注——哪里有户部的假账漏洞,哪里的流民安置可以采用“以工代赈”,哪位官员的弹章纯属世家指使的无理纠缠……
顾长安用他那远超这个时代的超前眼光与战略洞察,硬生生替李若曦将那些足以把人逼疯的政务垃圾过滤掉了大半,只留下核心要务供她决断。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身素白云缎宫裙、外罩月影纱褙子的李若曦缓步走了进来。她没有让宫女太监跟随,进门后便反手将门闩轻轻插上,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原本在外人面前挺得笔直的脊梁瞬间塌了下来。
“先生……”
若曦唤了一声,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倦意与委屈。
她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走到案旁,连鞋袜都懒得顾及,直接挨着顾长安坐了下来,将整张清瘦的小脸埋进了顾长安宽阔温暖的胸膛里,两只纤细的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熟悉的清列松墨香气。
顾长安放下朱笔,有些心疼地揉了揉她那有些散乱的青丝,温声道:“怎么了?今日去长乐宫看你父皇,他又同你说什么了?”
若曦伏在他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哭腔与迷茫:
“先生……父皇今日……同我摊牌了。”
顾长安抚摸着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眼神微凝:“他怎么说?”
“父皇说……他的心已经死了,这大唐的江山,他一天都不想再坐下去了。”若曦抬起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无助与惊慌,“父皇拟了一道《罪己诏》,他说……他要在五月中旬,借着母后陵寝竣工入土的大祭之日,正式向天下颁布《罪己诏》,引咎退位……把皇位,正式禅让给我。”
说到这里,少女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了下来:
“先生,我不想让父皇下那道旨……二十年了,父皇为了护住大唐,受了多少委屈?临到头来,难道还要让他背着一身污名、背着全天下的指责离开这皇位吗?天下人会怎么说他?青史又会怎么写他?”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慌与自我怀疑:
“而且……先生,我害怕……我真的没准备好。以前在书院、在东阳县,我总觉得只要有先生在,什么事情我都能试一试。有时候同先生开玩笑,说以后当了女帝要如何如何……
可那都是玩笑啊!这三个月里,我每天坐在文德殿上,光是应付户部和工部的那些烂账,我都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天下太大了,有千千万万个州县,有千千万万张嘴要吃饭……我真的能当好一个皇帝吗?若是我坐上了那个位置,做错了决断,底下那些世家趁机发难,大唐若是乱了……我该怎么办啊,先生?”
看着眼前这个在外人面前威严冷峻、此刻却像个迷路小女孩般惶恐无助的储君,顾长安心头泛起无尽的柔软与怜惜。
他没有立刻跟她讲那些冷冰冰的天下大势,反而轻轻捏了捏她那挺翘却泛红的小鼻子,嘴角泛起了一丝温和宠溺的笑意:
“傻丫头,天底下哪有一生下来就懂得当皇帝的人?太宗皇帝当年登基时,也未曾料到日后会有贞观之治。”
顾长安伸手替她擦去腮边的泪痕,语气轻松地打趣道:“再说了,你当这皇帝,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去扛。你背后不是还有我这么个不要俸禄、天天在东宫给你熬夜打黑工的大总管么?
若是哪天户部没银子了,我去替你抄世家的家;若是哪天大臣不听话了,我替你在暗处敲他们的闷棍。有先生在,你怕什么?”
若曦被他这几句插科打诨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头的阴霾稍稍散去了一丝,但眉头却依旧紧紧蹙着,小手有些不安地揪着顾长安的袖口:
“先生总是拿话来宽慰我……可父皇的名声怎么办?我若是接了这皇位,岂不是成了逼父退位的逆女?我心里……真的很乱。”
顾长安看着她那双写满了纠结、孝顺与无助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叹。
他知道,这个秘密,不能再瞒下去了。
顾长安缓缓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整个人的神情逐渐变得无比严肃与凝重。
他轻轻拍了拍若曦的背,示意她先坐好。随后,顾长安微闭双目,体内的《太虚归元》真气如同无形的水波一般,瞬间席卷而出!
以崇文馆为中心,方圆数百丈之内,整座东宫的大殿、廊庑、屋顶、假山……所有的风吹草动、飞鸟落叶、甚至连隐在暗处值守的东宫六率禁军的呼吸心跳声,在一瞬间化作无比清晰的画面,倒映在顾长安的脑海深处。
数个呼吸之后。
顾长安确认了四下绝无任何耳目、哪怕是一只带有特殊内息的信鸽都不存在之后,方才缓缓睁开了双眸。
他转过身,双手轻轻按在李若曦纤细的削肩上,目光认真得让李若曦有些心慌。
“若曦,接下来我要同你说的一件事,你听完之后,不准大叫,不准大哭,更不准现在冲出门去。你能答应我吗?”
若曦心头猛地一跳,看着顾长安那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呆呆地点了点头:“先生……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她的双眸,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金石落地:
“你母后……没有死。”
书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在这一刹那彻底凝固了。
李若曦整个人僵硬在原地,那双清澈的杏眸在一瞬间睁得极大,瞳孔深处充斥着无尽的茫然、错愕与震颤。
她像是没听懂这五个字一般,呆呆地看着顾长安,过了好几息的时间,嘴唇才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瞬间通红:
“先……先生?你……你在说什么啊?”
若曦反手抓住了顾长安的大手,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声音里满是恐慌与无助:“先生,我知道你心疼我,你想让我别那么难过……
可是……可是你不能拿母后来同我开这种玩笑啊!二月初二那天晚上,是我亲眼看着母后吐血断气的!太医施了针,苏苏也摇了头,是我亲手给母后换的寿衣,也是我亲眼看着母后被抬进冰棺的啊……先生,你别骗我好不好,求你别骗我……”
“若曦,看着我。”
顾长安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目光坚定如铁,没有丝毫的闪烁:“我顾长安对天发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母后苏晴雪,真的还活着!她体内的生机虽然受损严重,但最后一口本源被素素用秘法强行保住了。她如今根本不在凤栖山的陵寝里,而是在一个月前,被我的人秘密送去了江南一处极隐秘的庄园静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