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大门在一片仓皇中轰然洞开,百官尚未从“驸马都尉”的明旨震荡中回过神来,天子那道裹挟着惊怒与绝望的明黄身影,已然掠出了大殿。
长乐宫静心苑。
此刻已被密密麻麻的御林军与禁军围得水泄不通。
重重纱幔低垂的寝殿内,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与苦涩药味。
殿内的金丝炭盆烧得极旺,热气蒸腾,却驱不散床榻周围那股冻入骨髓的死寂。
“滚开!全给朕滚开!”
李彻一把推开跪了一地的太医院院判与御医,头顶的十二旒天子冕冠早在狂奔中歪斜,几颗玉珠甚至崩断了丝线,滚落在冰冷的地砖上。这位大唐九五之尊双目赤红,几乎是跌撞着扑到了凤榻之前,枯瘦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锦被下那只苍白冰凉的手腕。
“晴雪……晴雪!朕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朕!”
榻上的女子面容依旧温婉清丽,甚至连一丝垂死之人的枯槁都未曾显露。若非唇角那一抹尚未擦净的乌黑血痕,以及那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起伏的胸膛,她看起来仅仅像是在午后小憩。
太医院灌下的百年参汤,落入那具躯体之中,都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分回响。
“父皇……让开,让素素看!”
李若曦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她甚至来不及解下储君的金冠与外袍,眼眶通红如血,一把将身后的白衣女子拉到了床前。
跟在顾长安身后的素素,素面覆着轻纱,神色凝重如水。
她没有多说半句废话,两根纤细修长的玉指搭在苏皇后的皓腕寸关尺上,另一只手迅速自袖中滑出七枚细如牛毛的暗金长针。
顾长安站在李若曦身侧,掌心死死扣着少女冰冷颤抖的小手,双眸微凝,体内的《太虚归元》真气悄然运转,神识化作无形的细丝探入榻上。
然而,仅仅探查了一瞬,顾长安的心脏便猛然沉入了谷底。
没有任何经脉断裂的痕迹,五脏六腑也没有寻常剧毒腐蚀的溃烂。
可苏皇后的丹田深处,那股维持着生灵性命的先天本源之气,却像是一个被戳破了千万个细密孔洞的琉璃盏,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恐怖速度,朝着虚无之中疯狂倾泻!
顾长安一步踏前,并指如剑,按在苏皇后眉心天灵,纯阳温润的《太虚归元》真气如同春水般滚滚灌入。
然而,那些真气刚一进入经脉,便仿佛遭遇了深不见底的无底深渊,瞬间被那股诡异的死寂吞噬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温热都未能留下!
“没用的,顾公子。”
苏苏收回手指,额头上已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手中的金针极快地刺入苏皇后周身七处大穴。随着金针落下,苏皇后微弱的气息终于止住了下滑的趋势,但脸色却惨白如纸。
“苏姑娘……我母后她到底怎么了?是毒吗?是什么毒?!”李若曦猛地抓住苏苏的衣袖,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哭腔,“你是药王谷的传人,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要什么药,大内宝库、天下名山,孤什么都能给你找来!”
苏苏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威严冷冽、此刻却像个无助孩童般的皇太女,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悲悯与无奈。
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殿下,这不是寻常的毒,甚至……不是药理能够解释的毒。娘娘的肉身完好,但生机本源却被人歹毒生生抽离。这手段极其隐蔽,平日里只显现为气血亏虚、面色苍白,即便是天底下最高明的医官,也只会当成常年积郁的旧疾调理。可一旦到了引动的关头……便是山崩海啸,神仙难救。”
“谁干的?!”
李彻霍然转身,那双原本属于帝王的眼眸此刻充斥着择人而噬的疯狂与暴虐,他死死盯着魏达宝,声音嘶哑得如同负伤的孤狼:“查!给朕封锁整座皇城!静心苑、尚食局、尚药局,上至六宫总管,下至洒扫宫女,凡是近三月碰过皇后衣食之人,统统给朕下悬镜司大狱!剥皮抽筋,朕也要把人给朕挖出来!!”
“奴才……奴才这就去办!”魏达宝老泪纵横,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寝殿。
然而,在场的人心中都明白,这样的彻查,终究不过是帝王绝望之下的宣泄。
“陛下,殿下。”苏苏直起身子,声音沉重得令人窒息,“我方才用了针,配以本门秘制的返魂丹,强行锁住了娘娘的心脉与最后一口游丝之气。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娘娘的本源已枯,这根针,至多只能替娘娘续命一月。若这一个月内找不到破除那源头……”
苏苏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寝殿内的所有人,心头都如压上了一块万斤巨石。
……
这一场席卷大唐中枢的惊天变故,在正月初七的正午,彻底撕碎了元日大朝会的喜庆余温。
当日下午,大明宫传出天子口谕:天体偶违,太后与中宫需静养调摄,自正月初八起,罢朝一月。外朝一切庶政、六部章奏,尽数交由皇太女李若曦全权摄政听断!
休朝一个月!
这道旨意如同一颗砸入深潭的巨石,在整座长安城掀起了无法平息的狂澜。
皇帝因中宫病危而彻底失控,整整一个月闭门不出,寸步不离地守在静心苑内。那位平日里英明神武的大唐天子,在面对结发妻子生命流逝的残酷现实时,彻底崩溃成了一个不理朝政、只知抓着妻子冰凉双手枯坐流泪的普通男人。
而所有沉重如山的帝国重担,在这一瞬间,毫无缓冲地全部砸在了李若曦那尚未及笄多久的娇柔肩膀上。
旁白推进之下,长安的这一个月,成为了大唐开国以来最压抑、最动荡的三十天。
正月初八至正月十五,长安城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悬镜司与大理寺缇骑四出,在内廷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上千名宫女太监被押入诏狱受审,尚食局与内库被翻了个底朝天。然而,那下毒暗手的手段高明得匪夷所思,所有的线索在查到几名年前便暴毙出宫的杂役老太监身上时,便戛然而止。
而在外朝,危机如同雨后春笋般接连引爆。
得知皇帝闭门不朝、皇后命悬一线的世家大族,在短暂的惊愕后,迅速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以博陵崔氏、太原王氏为首的门阀高官,虽然慑于李若曦的雷霆手腕不敢明目张胆地抗旨,却在政务推行上施展出了最阴损的“软刀子”。
户部掌管的江南春粮起运,被各道官员以“雪阻运河、纤夫未集”为由层层推诿;工部筹建的新式军器坊,在原料采买上遭遇了各大门阀商号的联合抵制与暗中抬价;而在士林之间,一条极其阴毒的流言更是如同瘟疫般在坊市间悄然蔓延开来——
“天降不祥!储君背弃千年礼法,以九五之身下嫁布衣寒素,惹怒上苍与祖宗神灵,故而天降灾异,祸及中宫!”
“正月初七宣麻封驸马,正午皇后便吐血濒死,此乃天谴啊!”
流言如刀,直指东宫,更直指刚刚接下驸马名分的顾长安!
在这风雨飘摇的一个月里,文德殿内的烛火从未熄灭过。
李若曦一身素色储君长袍,眼眶下带着浓重的青影,日夜不停地批阅着堆积如山的折子。每当那些世家官员以各种刁钻古怪的由头在文书里设伏刁难时,少女便会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用那双布满血丝却冰冷至极的眼眸,一笔一画地写下杀伐果断的朱批。
顾长安始终守在文德殿的偏席上。
他不能领实职,不能公然替她下达政令,但他却成为了她身后最坚不可摧的智囊与后盾。他替她拆解世家的阴阳账本,帮她梳理漕运的调度死结,在每一个深夜她疲惫得几乎要倒下时,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默默将她揽入怀中,任由这个在外人面前威严冷酷的储君,在他怀里无声地抽泣颤抖。
他们都在撑,都在与时间赛跑。
可静心苑内那盏摇曳的生命之火,终究还是在不可逆转地走向熄灭。
……
正月二十八,夜。
细雪不知何时停了,刺骨的寒风吹得静心苑外的枯枝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苏皇后在昏迷了整整二十一天后,在七星金针的微光颤动中,极其难得地苏醒了片刻。
那是回光返照的清明。
她脸上的惨白褪去了一些,泛起了一层极不自然的红晕。当李若曦丢下手中的朱笔,跌跌撞撞扑到凤榻前时,苏皇后正微微侧着头,目光温柔而眷恋地注视着跪在床榻另一侧、形容枯槁憔悴的李彻。
“陛下……”苏皇后的声音极轻,像是春日里即将融化的薄雪。
“晴雪!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苏姑娘,快拿药来!”李彻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整个人语无伦次。
苏皇后却极其吃力地抬起手,轻轻覆在了李彻粗糙的大手之上,微笑着摇了摇头:“陛下……莫要折腾了。臣妾自己的身子……臣妾自己清楚。”
李彻的身子猛地僵住,整个人如遭雷击,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呜咽,痛苦地将额头深深埋进了锦被之中。
“母后……”李若曦扑在床沿上,泪水决堤般涌出,两只小手死死抓着母亲单薄的衣袖,“母后,若曦在这里……若曦把朝堂管得很好,没有人敢造反,那些坏人若曦都在查……您别丢下若曦,求求您……”
苏皇后转过头,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女儿,那双清澈温婉的眸子里,流淌出无尽的心疼与自责。
在这一刻,她不再是母仪天下的大唐皇后,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母亲。
她颤巍巍地伸出冰凉的手指,抚摸着李若曦清瘦得陷下去的脸颊,指尖轻轻擦拭着女儿眼角的泪水,眼底亦是泛起了泪光:
“傻孩子……哭什么呢。二十年了……娘没能看着你长出第一颗乳牙,没能看着你学会迈出第一步……娘甚至不知道,你在江南的那些年,冬天脚冷不冷,吃不吃得惯那些粗劣的米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