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89章 惊变中宫悬残命,扬州落子断春风(2 / 2)女帝始终如一,因为是我教的首页

苏皇后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愧疚:

“当年把你送出京城……是娘这辈子做过最痛的决定。那些年里,娘在这深宫冷院里,每逢下雨刮风,心里就像是被刀子剜一样疼……娘不怕死,娘只是恨这贼老天,为什么不能多给娘几年时间……让娘像寻常人家的娘亲那样,亲手给你缝几身大红的嫁衣,看着你风风光光地出阁,替你抱一抱外孙……”

李若曦将脸颊深深埋进母亲温暖的掌心里,泣不成声,娇小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母后……若曦不怪您,若曦从来都没怪过您……您留下来看着我好不好?若曦这就去准备大婚,若曦明天就成婚给您看!”

苏皇后眼中满是泪水,嘴角却浮现出一抹极尽温柔的笑意。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了抽泣的女儿,落在了静立在屏风旁、神色沉重的顾长安身上。

“长安……过来。”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敛去眼底的复杂心绪,缓步走上前,在床榻前躬身半跪下来:“娘娘。”

苏皇后看着眼前这位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沉稳与坚毅的青年,眼神中充满了托付与信任。她吃力地自枕下摸出了一只用旧手帕包裹着的沉香木小匣子,递到了顾长安手中。

“这里头……是曦儿刚出生时剪下的一缕胎发,还有我当年亲手给她打的长命锁……”苏皇后的呼吸渐渐急促,视线有些模糊,但她抓着顾长安手背的力道,却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长安……当年振阳兄和晴川姐为了保大唐,舍了性命;如今……我这做娘的,也护不住曦儿了。”

“娘娘言重了,长安在,定保若曦一生安稳。”顾长安郑重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苏皇后的眼角滑下一滴清泪,语气中带着普通妇人最朴素、也最让人心碎的叮嘱,“曦儿这孩子……表面上看着冷,骨子里比谁都要强,也比谁都脆。日后她若是坐上了那个冰冷孤绝的位置……满朝文武都要敬她、怕她,算计她……天下之大,她能依靠的,唯有你一人了。”

“若有一日……她在朝堂上受了委屈,回了屋里同你使小性子……长安,你看在娘的面子上,莫要同她置气……多哄哄她,给她做一碗热汤面……好不好?”

这番话,没有半句皇室尊卑,没有半句江山社稷,只有一位即将离世的母亲,对女儿未来最深切、最卑微的挂念。

顾长安心头狠狠一震,眼眶微热,重重点头:“娘娘放心。长安在此立誓:有我在一日,便无人能伤她分毫。江山她若要,我替她去取;风雨她若怕,我替她去挡。”

听到这句承诺,苏皇后那张苍白的面孔上,终于绽放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安详笑容。

她有些疲惫地阖上了眼眸,呼吸再次变得微弱起来,口中喃喃唤着李若曦的小名:“曦儿……我的好曦儿……”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扬州。

虽然时值初春,但瘦西湖畔的烟雨依旧带着透骨的湿冷。

湖心那一座精致绝伦的水榭之内,温热的茶香袅袅升腾,将外面的寒雨隔绝得干干净净。

三位衣着古朴的老者,正围坐在一张由整块万年阴沉木雕琢而成的棋盘旁。

左侧的盘玉老者手中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血色温玉,中间的烹茶老者正专注地注视着紫砂壶中翻滚的泉水,而右侧那位捻珠老者,手中的沉香佛珠正在指尖发出一声声清脆均匀的“嗒、嗒”声。

在他们下首处,前任文华殿大学士、三朝首辅陈恪,正躬身垂手,神态谦卑得如同最卑微的家奴。

“京城那边……有消息了?”盘玉老者眼皮微抬,淡淡地问了一句。

陈恪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信,低声道:“回三位主子的话。正月初七大朝会,李彻强行颁旨,封了顾长安为驸马都尉。但旨意刚宣完,宫里那位苏皇后便倒下了。太医院束手无策,那叫素素的医女用七星针吊着她最后一口气。李彻心神大乱罢朝一月,如今整座长安城的政务,全由李若曦一人支撑。”

“呵……”烹茶老者提起茶壶,清亮滚烫的茶汤倾泻入盏,发出一声嗤笑,“李彻那个莽夫,终究还是这般妇人之仁。为了一个女人,连皇帝的架子都端不住了。”

捻珠老者手中的佛珠停顿了半息,浑浊的眼眸中闪烁着冷酷莫测的精芒:“苏晴雪一死,按照大唐祖制,皇太女须得为母服斩衰之丧,天下行国丧之礼,守孝三年。”

“守孝三年……”盘玉老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三年之内,不得婚嫁。顾长安这个‘驸马都尉’,名分虽定,大婚之礼却办不成。他入不了内廷,外朝实权又被名分剥离……妙,当真是妙极。”

陈恪小心翼翼地抬眼问道:“主子,那京城世家那边……博陵崔氏与河东裴氏此前发来金羽令求援,如今见天子罢朝、中宫垂危,世家正在暗中造势,说是顾长安与李若曦德不配位招致的天谴。他们想借机逼宫,废黜李若曦的储君之位……”

“蠢货。”

烹茶老者冷冷吐出两个字,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世家那些酒囊饭袋,眼皮子就只有门阀那点蝇头小利!废了李若曦?李若曦若是倒了,换个李泰或者李恪上来,大唐的皇权便会彻底散落进门阀手中,这天下的龙气还如何聚拢归一?”

捻珠老者淡淡接话道:“我们要的,不是世家坐大,我们要的是‘世俗人皇至高权柄’的彻底觉醒!李若曦是唯一正统的血脉,也是承载大唐国运最纯粹的容器。唯有她登临九五,以女帝之尊执掌乾坤,秘宝显化的最后一道禁制才能被彻底冲开!”

“李彻已经废了。”盘玉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残忍,“苏晴雪一死,李彻的心气便彻底断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迫退位,甚至随之而去。到时候,李若曦在国丧之中披麻戴孝、白衣素冠登基称帝……这盘棋,便彻底活了!”

陈恪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道:“主子圣明!只是……那丫头手段不凡,若是真让她在这一月之内保住了苏皇后的性命,甚至找到了解法……”

“她保不住。”

捻珠老者嘴角溢出一丝残酷的冷笑,自袖中摸出了一枚刻着上古凶兽符文的漆黑骨牌,随手扔在了陈恪脚边:

“给宫里‘暗阁’的那颗棋子传令。既然苏晴雪命悬一线,那咱们便顺水推舟,送她最后一程。也顺便……给京城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世家,送一个天大的人情。”

“去吧,把那根吊命的金针……拔了。”

陈恪浑身一颤,双手颤抖着拾起骨牌,深深叩首:“老奴……遵命!”

……

二月初二,龙抬头。

冬去春来,关中的积雪终于开始消融。长安城朱雀大街两侧的柳树枝头,已然隐隐泛出了一抹极其细微的青绿。

然而,这抹初春的生机,却未能给深宫带来半分暖意。

这一夜,长安无月,铅云低垂,沉闷的夜空中隐隐有初春的闷雷在云层深处滚过。

静心苑寝殿内。

素素猛然自调息中惊醒,脸色剧变!

只见床榻之上。

“噗——”

苏皇后猛地仰起头,一口乌黑发亮的鲜血喷洒在了锦被之上,整个人如同一片在风暴中被摧折的枯叶,重重跌落了回去。

“晴雪——!!”

李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咆哮,整个人疯狂地扑了上去,双目流出血泪:“不准走!朕是天子!朕不准你走!!”

李若曦从外殿狂奔而入,可当她扑到床榻前时,看到的,却是母亲那双正在迅速失去神采的眼眸。

苏皇后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李若曦的脸上,嘴唇轻轻翕动着,似乎想最后唤一声女儿的名字,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想要再去摸一摸女儿的脸。

可手抬到半空,便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那一抹温柔恬静的微笑,永远定格在了这张历经了二十年离别与苦难的面孔之上。

寝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若曦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灵魂,呆呆地看着母亲垂落的手腕。她没有哭,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流出来,只是那张原本红润娇俏的小脸,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的血色,惨白如纸。

“当——”

“当——”

“当——”

悠长、沉闷、带着无尽哀戚与苍凉的景阳丧钟,骤然自大明宫的摘星楼上轰然敲响!

一声接着一声,沉重地穿透了长安初春漆黑的夜空,回荡在一百零八坊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府邸之上。

景阳钟鸣二十七响,中宫大丧,天下缟素!

整座沉睡中的大唐帝京,在这一刻被彻底惊醒。

所有的灯火在一瞬间接连亮起,无数世家高门的大门在夜色中悄然洞开,暗流汹涌的目光纷纷投向了那座被缟素与风暴笼罩的巍峨皇城。

而在长乐宫冰冷的地砖上,在母后冰凉的遗体前,披散着长发的李若曦缓缓站起了身子。

大唐的苍穹,在这一夜彻底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