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脚下,残雪压枝,寒气入骨。
远离了长安城内一百零八坊的滚滚红尘与暗流汹涌,这处背靠翠微峰的小小雪庐,倒显得格外幽静出尘。
正月初五的日头偏西,天际挂着一抹淡淡的橘红色斜阳。
院落里的数十竿青竹被厚重的积雪压得微微弯下腰去,偶有一阵料峭的山风拂过,青竹弹起,便扑簌簌地落下一地细碎如粉的琼瑶。
屋檐下结着的排排冰棱子,在暮色初起时泛着清冽透明的光泽,宛如挂了一整排晶莹的垂剑。
屋内地龙虽未如皇宫大殿那般烧得燥热,但一只黄铜兽足炭盆里正燃着上好的西山无烟银丝炭,红通通的炭火将整间雅室烘得暖意融融,甚至连窗纸上结出的几朵冰花,都在边缘处悄悄化作了晶莹的水珠。
“噼啪。”
炭火中爆出一星极微弱的脆响。
紫檀木雕花长案的左侧,苏温穿了一袭极为考究的宝蓝色暗花细葛锦袍,外罩一领蓬松厚实的玄狐皮裘,腰间悬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算盘吊坠。
他手里握着一把用了整整七年、边角早已被盘磨得油亮光滑的沉香木老算盘,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动着,清脆利落的碰撞声宛如疾雨敲窗,连绵不绝。
而在长案右侧,谢云初则是一身月白色的宽袖素绢居士服,长发仅用一根古朴的青玉簪随意挽在脑后。
他神态安详恬淡,甚至未曾朝桌案上堆积如山的那几十本朱丝栏账册多看一眼,只是专注地执着一柄青铜长柄水勺,从泥炉上咕嘟咕嘟翻滚着的白泥砂铫里,极有分寸地舀出一勺滚沸的山泉雪水。
提壶,悬空,三点三落。
刹那间,一股混杂着深山老松清冽之气与江南早春嫩芽特有甘香的茶雾,袅袅然在温暖的室内蒸腾开来。
“去岁一整年,自开春至岁末,江南十九州、京畿三辅并剑南、河东诸道,咱们‘格致书局’刊印的各类经史子集、格物通考、农桑水利图册,共计发出了八十六万四千余册;”
苏温手下的算盘珠子骤然一收,发出“啪”的一声清脆脆响。这位执掌天下商路半壁江山的苏家大公子,嘴角噙着一抹商人特有的满足与精明,抬起朱笔,在摊开的厚重账册末尾重重地画了一个朱红色的圆圈:
“除去各地分号书坊的三成抽成、雕版纸墨与千里转运的折损,以及雷打不动拨给江南格物工坊的那三成专利润笔,单是扣在咱们两人私账上的合伙净利,便有这个数。”
说着,苏温放下朱笔,有些得意地伸出右手,冲着谢云初翻了两次巴掌。
“二十万两?”谢云初端起茶盏,轻轻吹拂着水面上的翠绿浮沫,神色平静无波。
“是关中官铸的上等赤金两万锭,折合纹银二十万两整!”
苏温端起自己面前那盏早已晾温的茶水一饮而尽,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摇头失笑道:
“谢大才子,你如今倒是越发有一副神仙中人的派头了。想当年在青麓书院,为了偷偷刻印那半部《少年歌行》,咱们俩还得私底下凑碎银子,被书坊那个满嘴黄牙的掌柜刁难得面红耳赤。
如今这天下读书人,从江南贡院的举子到塞北边陲的塾师,谁人案头没有几本经你谢探花亲笔校勘注疏、题字作序的典籍?单是你名下那两处藏书楼每年收罗进来的孤本残卷,便足以让国子监那帮皓首穷经的老学究眼红得吐血了。”
谢云初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提起水壶,重新替苏温斟满七分热茶。
“商财之道,乃天下之经络骨血;文墨之流,方是天下之性灵精神。”谢云初神色温和,声音宛如寒泉击石,不急不缓,“若无你苏大公子在商道上的通天手段,护着那数万架水力印刷木机日夜不歇,我谢云初就算有盖世的才学,也不过是个在朝堂党争里被人随手碾碎的穷酸书生罢了。”
苏温看着眼前这位昔年名动江南、冠绝士林的探花郎,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感慨。
天下人都以为谢云初狂傲孤高,放着翰林院大好的清贵阶梯不走,偏偏在数年前辞去了实职闲居京郊,转而与他这等市井商贾混迹在一处,潜心编撰刊印典籍。
可唯有苏温这等相交十数年的知己才明白,这其中的隐忍与决绝。
当年谢云初以弱冠之龄名动京华,五姓七望与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权贵重臣,不知有多少人想将家中嫡女塞入谢家,结成攻守同盟。可谢云初骨子里孤傲至极,宁折不弯,一连婉拒了七门显赫的联姻。
拉拢不成,随之而来的便是官场上无处不在的软刀子与倾轧。吏部铨选时莫名其妙的“暂缓”,台谏言官捕风捉影的弹劾,同僚之间看似热络实则防范的孤立……
谢云初看得太透彻了。与其在那个充斥着虚伪与妥协的泥潭里耗尽一身灵气,把自己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官僚小丑,倒不如索性拂袖而去。退居这终南山下的几间草庐,借着格致书局遍布天下的书行网络,编天下之书,开万民之智,做一位天下士林心悦诚服的布衣文宗。
“不过……”
苏温捧起温热的茶盏,目光转而投向窗外茫茫的暮色与远处隐隐约约的巍峨城阙,声音不知不觉低沉了下来:
“云初,这几日……城里走漏出来的那道风声,你总该听说了吧?”
谢云初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凝滞了半寸。
那一滴挂在杯沿上的清澈茶水,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后无声无息地落回了泛着涟漪的茶汤之中。
“正月初七,上吉之期,天开黄道。”谢云初神色自若地抿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天子将发天下明旨,招太子少保顾长安为驸马都尉,尚皇太女李若曦。这般连长安城麻雀都在乱叫的惊天大事,我若说不知,岂不是自欺欺人?”
“那你……”苏温侧过头,目光深邃地打量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促狭,却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心里就真没泛起半点……酸涩与苦意?”
雅室内骤然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山风呜咽着刮过竹梢,将竹枝上的残雪吹得漫天飞舞。
谢云初端着茶盏,目光低垂,凝视着杯中那一片在滚水中缓缓舒展、起起伏伏的嫩绿茶叶,沉默了很久。
那张清俊绝伦的脸庞上,没有愤懑,没有怨怼,甚至没有寻常失意男子该有的凄楚,唯有一种经历过岁月洗礼与人生顿悟之后的通透与释然。
良久,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为干净,宛如秋日澄澈的高风,拂去了人间所有的尘埃。
“苏温,你我相识十载,何苦拿这话来打趣我?”
谢云初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无可奈何却又极尽温柔的浅笑:
“当年在江南青麓书院的后山竹林里,在那间破旧的摇光班草庐前,乃至后来紫云楼迎春诗会的灯火阑珊处……那位殿下的眼睛里,何曾装得下过这世间除他之外的第二个人?”
他缓缓靠在竹椅上,思绪仿佛顺着这一缕茶香,飘回了十年前那个多雨的江南春日。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得如同山间初生的野草。
那个总是一袭素白粗布襦裙、眉眼间带着怯生生稚气与一丝深藏倔强的小姑娘,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课堂的最末排。她总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研着廉价的松烟墨,生怕弄出一丝声响打扰了旁人;
可每当她抬起头时,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便会不由自主、毫无保留地落向窗边那个把书本盖在脸上呼呼大睡的少年。
那时候,世人皆嘲笑顾长安是个不思进取的浪荡子,世人皆视格物算学为末流小道。
唯有谢云初在那场震撼士林的迎春诗会上,亲眼看着那个平日里懒散得连官步都懒得迈的少年。
为了护住他的小徒儿,如何醉登九层楼,用满楼惊才绝艳的诗篇,硬生生替那个被礼教逼到墙角的小姑娘,砸出了一条通往九重天阙的康庄大道。
“年少时若是遇到过太过惊艳的人,往往是一辈子的幸运,却也是一辈子抹不掉的叹息。”
谢云初轻转着手中的青瓷茶盏,语气悠长,宛如在讲述一段早已泛黄的古老画卷:
“当年在书院,我也曾自命不凡,觉得这世间唯有名山大川与锦绣文章方能入眼。见她那般纯粹清灵,心中又怎会没有过一丝少年人的痴妄?
可后来,看着他们一路从临安的小巷走到京城的金銮殿,看着他们历经断魂毒掌、刀山火海、深宫暗算……我方才彻底明白。”
谢云初转过头,看着苏温,眼神明亮而坦荡:
“这滚滚红尘是一座巨大的熔炉,而那座冰冷至极的金銮宝座,更是全天下最残酷的无间牢笼。能在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上,替她挡下天下所有的明枪暗箭;
能在深宫长夜里,让她卸下二十斤沉重的皇太女仪仗、放声哭笑撒娇的人……从始至终,这天下间,唯有顾长安一人而已。”
“除了他,谁去坐那个驸马的位置,都是对那个位置的亵渎,也守不住那个位置。”
苏温静静地听着,亦是忍不住长长地吐出了一口胸中浊气。
人这一生,当真是奇妙莫测。
十年前在青麓书院的后山草亭里饮酒畅谈时,他们这帮风华正茂的同窗,何曾料想过今日的结局?
谢云初本是儒门公认的宰辅之才,立志致君尧舜,如今却超然物外,成了一代布衣书尊;
他苏温本是苏氏宗族里一个朝不保夕、受尽白眼的卑微庶子,如今却操盘天下商脉,富可敌国;
而那个当年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想守着几亩薄田、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的惫懒少年,如今却身兼帝师少保,成了悬在大唐所有门阀世家脖颈上的断头利剑,马上便要成为名正言顺的当朝帝夫。
人生的长河向来不可捉摸。
年少时的迷茫与不甘,或许正是命运为你暗中修剪枝桠的钝刀;你以为拼尽全力追求的坦途,到头来可能只是另一座困顿的牢笼。
这世上原本就没有一条绝对正确、早已写就的路,更没有谁注定要陪谁走完全程。
重要的从来不是你最终站上了哪座山巅,而是当你回首望向来路时,能够心安理得地对自己说一声——我未曾辜负当年的本心。
“朝堂上那些老东西,此刻怕是连嚼碎顾兄骨头的心都有了。”
苏温晃了晃杯中残茶,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冷笑了一声:“五姓七望将顾兄视作侥幸得势的幸臣,如今圣旨一落,等于直接宣告他们数十年的算计全盘成空。云初,你说……咱们需不需要动用书局在士林中的声势,联合江南那批清流弟子,在明后日替顾兄造一造势、分担几分压力?”
谢云初闻言,像看傻子一样斜睨了苏温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