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担压力?”谢云初嗤笑出声,“苏大少爷,你平日里算账精明绝顶,怎么到了顾长安身上,脑子就转不过弯来了?”
“怎么说?”
“以顾长安那走一步算十步、心眼比筛子还密的性子,李彻敢在这个当口掀桌子下旨,背后指不定被他挖了多少个深不见底的陷阱!”
谢云初慢悠悠地提起水壶给自己续水,神态惬意至极:
“那些世家大族若是不跳出来发难倒也罢了,只要他们敢在初七大朝会上跳出来闹事,顾长安后手里的杀威棒,怕是当场就能把他们的脊梁骨敲得粉碎。
咱们俩这点底蕴,在那种天家神仙打架的棋盘上,不过是两颗微不足道的尘埃。贸贸然凑上去表忠心,不仅帮不上半点忙,反倒容易乱了他的章法。”
“有这闲工夫替他操心,倒不如好好合计合计,开春之后,咱们书局新编的那部《农政全书》,到底是用蜀地的宣纸印,还是用江南的新竹纸印。”
苏温一愣,旋即抚掌大笑:“精辟!倒是我咸吃萝卜淡操心了!来来来,喝茶!今日在这终南山下,咱们只谈金银与诗文,莫管那朱雀门前的人头滚滚!”
……
暮色苍茫,雪落无声。
顺着那条贯通南北的大运河与八百里加急的驿道一路向南,越过秦岭的巍巍群峰,穿过江淮的千重水网,三千里外的江南气象,却与北方的冰封万里截然不同。
江南道,杭州府,青麓山。
这里的初春早已下起了一场如酥如膏的绵绵细雨。青翠的远山在如烟似雾的雨幕中若隐若现,洗去了青石板路上的苔痕与落叶。漫山遍野的茶林与竹海之间,早春的新绿正带着泥土的芬芳,悄然破土拔节。
整座依山傍水的青麓书院,沉浸在一片浓郁的书香与清幽之中。
然而,在这座天下文人奉若圣地的书院后山深处,有一处占地足足数百亩、由重重青砖巨墙围合而成的庞大工坊,此刻却吞吐着与周遭诗情画意格格不入的冲天烈焰与轰鸣气浪!
那便是名震天下的——青麓书院·格物宫!
十年前,这里不过是书院角落里一处人人避之不及的“摇光班”,被那些自命清高的经学大儒痛斥为“末流工匠之所、奇技淫巧之窟”。
可如今,这座由飞瀑大渠环抱的工宫,已然成为了整个大唐乃至全天下所有实学士子心中的至高圣地!
无他,只因从这里走出了大唐唯一的皇太女李若曦,走出了位列正三品、名震四海的帝师少师顾长安!
整座宫宇依山傍水而建,高耸的引水渠截断了后山奔腾而下的两座飞瀑,巨大的落差推动着水渠下方二十四座数丈高的巨型水轮机日夜轰鸣运转。轴承转动,长杆起伏,将磅礴的天地水力化作了工坊内绵延不绝的澎湃动能。
更令人惊叹的,是格物宫内部那一套极其严密、甚至在整个封建大唐都称得上惊世骇俗的研习与升迁机制——
在格物宫正门处的汉白玉大照壁上,赫然镌刻着顾长安当年亲笔留下的八个擘窠大字:
“穷理致知,经世致用。”
照壁之后,陈列着整整一套细密如发的《天工格致功录》。
凡入格物宫研习者,不问出身门第,不论是否身具功名,哪怕是一个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乡野铁匠,只要能凭借巧思改良一具农具织机,经宫中三席夫子验看实效,便能立赏纹银百两,名列“九品工目”;
若能研制出提升火炼纯度之法、或者绘制出精密水力机械图样者,可直入内苑,享朝廷七品官俸,家小免除一切赋税徭役;
而若是真能造出如当年那般利国利民、改天换地的重器者,其姓名功绩将直呈东宫与御前,由工部与朝廷联名颁赐“天工铜印”,光宗耀祖,世袭其利!
正是这样一套彻底打破了世家门阀血统垄断的实学重奖机制,让全天下的能工巧匠、算学奇才如百川归海般汇聚于此。
哪怕是正月初五这样的年节时分,整个格物宫内依旧炉火通明,蒸汽升腾,数千名师生匠人竟无一人还乡歇息。
顺着那条由神策军退役精锐日夜驻守的青石甬道深入后山,在一处当年顾长安与李若曦初见时的竹林小院旧址上,矗立着整座格物宫守卫最森严的绝密禁地——天工内苑。
这里是整个帝国工业技术与绝密图谱的核心源头。
“开炉——!!”
随着一声中气十足、却透着极度沙哑与嘶竭的狂热咆哮,一座高达两丈、由三层特制耐火坩埚与青铜风管死死锁闭的地火巨炉前,数名赤裸着精壮上身、浑身被汗水与焦炭灰烬染成漆黑的老匠人,咬紧牙关,合力扳动了沉重的水力连杆!
轰隆!
高达数千度的炽烈热浪瞬间如出渊恶龙般从炉口席卷而出,将幽暗坚固的石室映照得一片金红夺目!
暗红色的沸腾铁水顺着一条经过特殊石英涂层处理的导流槽,缓缓流淌而下,精准无误地注入到了一具经过上千次手工研磨打磨的玄铁对开模具之中。
“重锤加压!冷水淬火!快!!”
当年摇光班的第一批弟子、如今已是格物宫副主事兼首席大匠的唐浩,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死死盯着那具模具,声嘶力竭地挥动着手中的令旗。
巨大的水力锻锤在澎湃的落水冲力下轰然砸落!
沉重如山岳的撞击声在石室中剧烈回荡,火星四溅,宛如夜空中绽开的炽热繁花。每一次撞击,都将滚烫铁胚中残存的微小气泡与杂质生生挤压剔除,完成着金属分子结构最原始而暴力的淬炼重组。
整整三个时辰的反复折叠冷锻。
当那一截长约三尺半、通体呈现出深邃如古潭水般的暗青色光泽、内外壁光滑如镜且毫无一丝蜂窝沙眼的厚壁空心精铁管,被特制的大铁钳缓缓浸入冷泉水池中的一瞬间——
“嗤啦啦啦——!!”
滚烫浓烈的白色蒸汽如巨龙吐息般冲天而起,遮蔽了整个天窗。
待白雾渐渐散去,显露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截散发着冰冷金属质感与摄人寒芒的圆筒。
这绝非寻常大唐铁匠铺里那种一受猛力便会寸寸碎裂的熟铁脆管,而是融合了焦炭洗选脱硫、坩埚深层渗碳、并经由水力巨锤上万次锻打而成的——百炼高韧无缝铳管精胚!
自此,困扰了大唐工部数年之久、在试射新型猛火药时动辄炸膛伤及军士的天下第一死穴,在这间被竹林环绕的绝密石室里,被这群匠人生生踏平!
“成了……我们成了!!”
唐浩跌跌撞撞地扑上前去,颤抖着伸出布满烫伤与老茧的手掌,抚摸着那冰冷光滑、坚韧得宛如神兵般的铳管,滚烫的泪水混杂着脸上的炭灰,止不住地淌下两道清晰的白痕:
“整整八年……先生当年留下的‘坩埚脱碳冷锻之法’,咱们终于把它从纸上变成真家伙了!以此等精钢筑铳,莫说是填装三钱火药,便是连装五钱精炼雷火砂,也绝无半点炸膛爆裂之危!北境那些蛮族的重甲……在这等利器面前,就是薄纸一张!”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内苑今日诞生的第一桩奇迹。
就在这间打铁淬火重地的隔壁,另一间水汽氤氲、格外干燥洁净的偏殿之中,几名戴着特制水晶琉璃平光眼镜的老夫子,正围拢在一台造型极为奇特精巧的庞大机械前。
那是一台通体由黄铜齿轮与精钢滑道精密咬合而成、耗费了格物宫整整十年光阴才最终定型的绝世重器——水力自准螺纹母机!
在古代的工匠体系中,最大的诅咒从来不是没有好铁,而是“精度无法复制”。全凭老匠人的手感,哪怕是同一个师父带出来的徒弟,做出来的螺钉也绝无可能拧进另一个徒弟打出来的螺母里。零件无法通用互换,任何精密的蒸汽水泵或者连发机括,一旦磨损,整台机器便沦为废铁。
而此时此刻,随着水车轴承的缓缓驱动,那台母机前特制的硬质切刀正以极其平稳恒定的速度向前推进。
伴随着细密如银丝般的金属碎屑卷曲落下,一根根粗细、螺距完全严丝合缝、甚至连毫厘之差都无法察觉的标准化精钢螺栓,正被源源不断地切削成型!
不仅如此,在机械的另一端,老工匠正用竹夹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只黑色的弹性圆环。
那是一只用从极南之地的热带密林中采摘运回的野生树胶,混杂了硫磺与黑石粉末、经过近十年的摸索在密闭铁锅中蒸煮炼制出来的——硫化生胶密封垫圈!
当这只高密度的黑色胶环被紧紧套在螺栓与活塞连接处、塞入铜制的高压水筒内加压测试时,任凭外界的水力冲撞加码至近千斤之力,水筒接缝处竟连一丝水雾、一滴冷水都未能渗透出来!
标准化螺纹!
绝对气密性!
这两样耗费了无数心血、耗时将近十年的实用重器在同一日彻底定型,标志着大唐的格物之道,终于彻底告别了靠天吃饭的手工摸索,正式迈入了标准化量产的工业晨曦!
“快!取特级火漆与赤铜封筒!”
偏殿内年近古稀的墨家传人墨老夫子激动得浑身直打哆嗦,颤颤巍巍地将这两样足以改写人间战力与农耕效率的实物标本,连同厚达三卷、记满了密密麻麻数理公式的试验详册,一并小心翼翼地封入了贴有九道玄铁暗锁的密匣之中。
这一切辉煌的成果,背后是一条在大唐地下悄然运转了整整八年的庞大知识血脉。
早在八年前顾长安初入长安、名扬京华之际,他便暗中授意东宫与少师府,在京城招募了数十位精通古文辞赋却又兼通九章算术的顶尖落第寒士,专门设立了一处不为人知的“通考译局”。
由顾长安在深夜亲口阐述后世的数理化核心逻辑与天地物理规律,再由这些文士字斟句诱、逐字逐句翻译润色为大唐士人能够理解研读的经典古文论着——《天元物理通考》、《造化演纪实录》。
这些饱含着顾长安亲手绘制的草图与朱批心得的珍贵文稿,每隔三月便借由醉仙楼庞大而绝密的商队网络,不避风霜雨雪,千里迢迢送回江南青麓山,交由格物宫的师生们按图索骥、反复验证。
八年心血,数百万两白银的疯狂倾注,终于在今日,迎来了石破天惊的全面绽放!
“走八百里加急飞羽密道!持东宫赤金令箭!”
唐浩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双手将那只沉重如山的密匣郑重递给身旁一名神情肃穆、气息彪悍的黑袍特级信使,大声喝道:
“直入京城少师府,亲呈顾少保!告诉先生——江南格物宫一万两千名师生匠人,历时八年,不负先生重托!请先生在长安城……放手施为!!”
“诺!!”
信使翻身上马,扬鞭怒喝。
健硕的纯黑战马长嘶一声,铁蹄踏碎漫天江南烟雨,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