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86章 剑影入云拂晓色,暗流拍岸卷春澜(1 / 2)女帝始终如一,因为是我教的首页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

当大明宫甘露殿那扇被风雪打湿的雕花朱窗外,天光彻底破开云层、洒向皇城万仞宫墙的一刹那,三千里外的天穹绝顶之上,一道如青虹般的剑光正撕裂重重罡风,向着正北方向疾驰而去。

那剑光极快,快得连拂过剑脊的流云都来不及聚拢,便被凛冽至极的剑意绞成了漫天飞絮。

今日是正月初二。

天还未破晓的时候,沈箫渔便已经悄无声息地翻出了顾府东跨院的雕花轩窗。

没有惊动前厅宿醉未醒的顾谦,没有打扰正张罗早膳的叶婉君,甚至连那个向来机灵敏锐的顾安年和粘人的小灵儿,都没能察觉到后院曾有一柄飞剑破空而去。

不告而别,非是无情,而是沈萧渔深知自己眼下的处境。

如今的燕云十六州交接正如履薄冰,北周朝堂内以辽东靖王世子慕容恪为首的门阀藩镇正虎视眈眈,父王沈沧海一人独撑大局,稍有不慎便是兵连祸结的泼天大祸。

她身为北周武道扛鼎之人、执掌三千玄甲铁骑的云安郡主,能在大年初一这天任性地御剑两千余里潜回长安偷得一日温存,已然是她能为儿女私情压上的极限。

若是白日里正儿八经地辞行,看着顾家人依依不舍的挽留,看着顾长安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她怕自己这柄杀伐果断的天人佩剑,会生生软在那片温柔乡里,再也拔不出来。

“呼……”

少女迎着扑面而来的刺骨朔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雾。

然而,那双清亮如寒星的眸子里,非但没有半分离别的愁苦与疲惫,反倒闪烁着一股吃饱喝足、心满意足的狡黠与神采奕奕。

不仅不累,她甚至觉得体内奇经八脉之间流淌的真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活泼充沛,连日来在北境苦寒之地积攒的暗伤与烦闷,竟被昨夜那一席酣畅淋漓的胡闹给冲刷得干干净净。

一想到昨夜……

沈萧渔那张被寒风吹得微凉的脸颊,冷不丁“腾”地一下浮起两抹诱人的红霞,连耳根子都跟着滚烫了起来。

她脑海中冷不丁浮现出今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时的场景——

昨夜在东跨院的静室里,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威风八面、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顾少保,嘴硬得宛如茅坑里的石头,非要以“师道尊严”教训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剑仙徒儿。

结果到了后半夜,任凭他太虚真气如何神妙,终究敌不过天人境剑仙那近乎蛮不讲理的体魄与纠缠。

今晨她翻身下榻穿靴子的时候,顾长安整个人趴在锦被里,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一只手死死扶着老酸发软的后腰,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指着她,咬牙切齿地放着狠话:

“沈……沈萧渔!你给为师站住……有种你别御剑跑……等为师缓过这口真气,今晚定让你知道何为师道威严……”

话还没说完,顾大少保刚想撑着床板站起来抓她,腰椎骨深处猛地传来一声极为清脆的酸响,疼得他当场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重新栽回了软枕里,龇牙咧嘴地直揉后腰。

那一幕狼狈至极的模样,逗得刚系好革带的沈萧渔当场在窗棂边笑得直不起腰来,顺手抓起枕边的一枚蜜饯塞进他嘴里,趁着他愣神的功夫,足尖一点,宛如一抹红霞般轻盈地跃出了窗外。

“噗嗤……”

万丈高空之上,沈萧渔忍不住再次笑出了声,眼波流转间满是得逞后的小得意。

“顾长安啊顾长安,任你智计通天,在床榻之上,还不是得乖乖被本姑娘收拾得服服帖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悬着的燕子香囊,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绣纹,眼底深处的笑意渐渐化作了一抹化不开的深情与牵挂。

长安城是安全的。

有若曦在深宫里替他撑着半壁江山,有满朝清流在台前替他摇旗呐喊,昨夜那顿阖家团圆的年夜饭,更是让她看到了顾家久违的烟火气。

“顾大先生,长安城这片天,你且替本姑娘守好了。”

沈萧渔抬起头,目光遥遥望向极北之地那片苍茫如铁的阴山山脉,眼中的柔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睥睨天下的极道剑意:

“至于北边那些不长眼的豺狼虎豹……等本姑娘回去,一剑一剑,先杀个干干净净再来寻你们!”

青虹破空,瞬息千里。

这位潇洒恣意的红衣剑仙浑然不知,就在她离开长安城的短短几个时辰之后,大明宫内那座看似平静的深潭里,已然被大唐天子亲手掷下了一颗足以将整座帝国掀翻的滔天巨雷!

倘若教她知晓,自己前脚刚踏出长安城,后脚李彻便已拍板明旨要在正月初七招顾长安为驸马都尉、尚皇太女……

这柄刚回了朔漠的天下名剑,怕是当场就要调转剑锋,一路踏碎虚空杀回太极殿,说不定就要将金銮宝座上的龙案给当场劈成两半了!

……

长安城,大年初二至大年初五。

这世上从来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当这堵墙立在大明宫与朱雀大街之间的时候。

正月初二那天清晨,钦天监正玄诚真人抱着那只紫檀木匣连滚带爬地出了宫门,随后大内总管魏达宝手持金吾调令,亲自将一道加盖了天子朱批与太上皇私印的密旨送入了政事堂与宗正寺。

尽管天子口谕严令“初七之前,敢有泄露半字者斩立决”,但在皇权、相权、宗室与五姓七望盘根错节了三百年的大唐中枢,所谓的“保密”,不过是一层糊在火山口上的薄薄窗户纸。

初二午后,礼部尚书韩肃在值房里打翻了第三个定窑青瓷盖碗;

初三清晨,宗正寺卿李道宗以“偶感风寒”为由紧闭大门,谢绝了一切宗室皇亲的拜年筵席,府邸后院的密信鸽子却在一上午之内飞出了整整四十七只;

到了正月初四傍晚,这道尚未明发的惊天密旨,已然像是一股无声无息却足以冻结人骨髓的极寒暗流,悄然漫过了长安城七品以上所有实权权贵、世家门阀与宗室亲王的案头!

一时间,整座繁华鼎盛的帝都,陷入了一种诡异至极、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之中。

震惊!

无法理解的荒谬!

乃至……如坠冰窟般的震怒与恐慌!

博陵崔氏在宣平坊的大宅深处。

刚刚在除夕夜里向少师府低头送出白玉如意的崔氏长房偏厅内,一只价值连城的汉代青玉觥被狠狠砸在了坚硬的金砖地面上,碎玉四溅!

“疯了……李彻当真是老糊涂了!他这是要把李唐的祖宗宗庙全砸了去给一个竖子陪葬!!”

阴暗的帘幕后,一名身着锦绣鹤氅的老者剧烈地咳嗽着,苍老的面孔扭曲得宛如厉鬼,枯瘦的手指死死扣着紫檀长案的边缘,指节发白:

“招顾长安为驸马?!尚皇太女?!他顾长安是什么东西?!一个商贾之子,一个戴罪还乡之臣的孽障!即便侥幸得了天子宠信,封了太子少保,在朝堂诸公眼里,也不过是一头替皇家咬人的恶犬,一只养在深宫内苑里的弄臣!

“自古以来,岂有储君招婿、权柄尽付外姓之理?!大唐律令,外戚不得干政,驸马不得入省台!李彻这是既要让他当帝师执相印,又要让他当帝夫掌乾坤?!那明日若是那丫头登了基、生了子……这天下,到底是他李家的天下,还是他顾家的天下?!”

不仅是崔氏。

在城南的一座幽深别苑内,一名身着素色长袍、面容隐在阴影中的极贵之人,正执着一柄青铜火箸,面无表情地拨弄着盆中的银丝炭。

在他身后,数名气息沉凝如渊的黑袍死士单膝跪地,连呼吸声都死死掐灭在咽喉之中。

“主上……礼部与宗正寺已经开始按规制备大醮法物,初七清晨,金銮殿明发诏谕已成定局。”

长袍人手中的火箸微微一顿,炭火中爆出一声极轻微的“噼啪”脆响。

“顾长安……”

长袍人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那双隐在暗处的狭长眸子里,却骤然翻涌起一股冰冷彻骨、足以令天地失色的滔天杀机:

“原本以为,他不过是李彻立在台前的一颗棋子,用来磨一磨世家的锐气,替东宫挡一挡暗箭。既然是棋子,留着他多活几年,待开春大势底定再行收拾亦无不可。

“可如今……李彻竟然想掀翻整个棋盘,把天命直接交到一条野狗的手里。

“皇权神圣,岂容这等宵小染指?

“传令下去……初七之前,若事有不谐,便让这长安城的雪……再红一次吧。”

……

风暴在黑暗中疯狂积蓄。

而这场风暴之所以能让整个统治阶层从上到下彻底陷入癫狂,其根源,恰恰在于大唐立国以来从未面对过的至高伦理与权力困境。

自古女子临朝,寸步皆是刀山火海。

当年李若曦被册封为皇太女,满朝文武与五姓七望之所以最终捏着鼻子认了,一方面是因为李恒被废、诸王式微,皇权借幽州大捷之势强行压服;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在所有大臣与门阀的心底,都藏着一个秘不示人的默契与盘算——

皇太女终究是女子。

在大唐现行的权力结构与宗法礼制之下,一个未婚的皇太女,在很多自命不凡的世家子弟与朝廷重臣眼中,不仅不是不可逾越的帝王,反倒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足以让整个家族一飞冲天的绝世机缘!

在这些世家大族的逻辑里,顾长安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