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85章 金阶试雪问初意,深宫落子乱春棋(1 / 2)女帝始终如一,因为是我教的首页

戏文里常唱,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可那凡尘市井里的酸儒戏折子,又怎知这九重宫阙里的“相逢”,究竟是用多少人的心头血与十数载的霜雪长夜生生换来的?

大抵世间最动人的重逢,从来不是隔着重洋万里的跋涉,而是明明昨夜方才执手相望。

今晨再见时。

那人站在朱红宫墙与皑皑初雪之间,眉眼如画,朝阳初升,却偏偏教你心尖一颤,恍惚间只觉得——

人生若只如初见。

……

正月初二,平旦刚过,旭日方升。

整座大明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金红色晨曦与尚未融化的残雪之中。太极殿后的太液池畔,几株苍劲的老梅正凌寒吐蕊,冷冽的梅香夹杂着清润的水汽,在拂面的晨风中悄然弥漫。

顾长安踏着汉白玉阶上的薄霜,缓步走入内苑御花园的角门。

他今日穿了一袭极周正的石青色云锦公服,腰间悬着御赐的金鱼袋与那枚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佩,乌木发簪束得齐整,身姿挺拔如松。

然而,向来算无遗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顾大少保,此刻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却破天荒地写满了浓浓的困惑。

因为就在数丈之外的那座重檐八角梅花亭下,正俏生生地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李若曦今日并未着储君那套繁复沉重得能把人压垮的九章翟衣,亦未戴那顶缀满东珠与金翠的远游冠。

她换了一身极显少女灵动娇俏的浅绯色绣银丝百褶罗裙,外罩一领雪白的仙鹤锦缎斗篷,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松软微蓬的银狐软毛。

如云的长发仅用两根点翠银簪半挽成随云髻,余下的青丝如瀑般垂在肩头,随风轻拂。

冬日的晨光柔柔地洒在她晶莹胜雪的脸颊上,映得那两瓣未点而朱的唇分外娇艳。

更教顾长安摸不着头脑的,是这丫头此刻的模样。

寻常时候,李若曦在宫里见了他,要么是人前恪守君臣大礼、端庄清冷得宛如广寒仙子;要么是四下无人时,像只卸下重担的归巢幼鸟,委屈巴巴地扑进他怀里揉脖子喊累。

可今日……

她正背着双手,脚下踩着白玉石阶上的积雪,一蹦一跳地踩着阶梯上的方砖格子。

踩一步,裙摆底下的云头鹿皮小靴就轻轻晃荡一下;

再踩一步,那双明澈秋水般的桃花眸子便微微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儿,嘴角那抹怎么藏也藏不住的笑意,就像是春日破土的柳芽,顺着眼角眉梢一路蔓延开来,灿烂得几乎要把周遭的残雪都给融化了。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李若曦身形猛地一顿,像只受惊的小鹿般蓦地转过身来。

看清来人是顾长安的一瞬间,少女那双眸子里骤然爆发出极其夺目、甚至有些心虚的亮彩。

“先……先生!”

她下意识地想要快步跑过来,但才迈出半步,不知想起了什么,硬生生刹住了脚步。她慌忙把背在身后的双手抽到身前,规规矩矩地叠在小腹上,下巴微微扬起,强行板起一张严肃端庄的俏脸,清了清嗓子:

“咳……顾卿平身。今日宣卿入内廷,乃是……乃是为了议开春工部修缮漕渠之事……”

话还没说完,那紧抿的唇角就忍不住“噗嗤”一声泄了气,长长的睫毛剧烈忽闪着,两朵诱人的红晕“腾”地一下烧上了耳尖。

顾长安停下脚步,双手拢在袖中,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殿下。”顾长安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十足的促狭,“昨儿个初一大朝会,听魏达宝说你受了百国使节整整八个时辰的朝贺,累得连晚膳都没用几口。怎么今日一早瞧着,不仅没半分倦容,反倒……像是昨晚摸进了国库,偷搬了两大箱金砖似的?”

李若曦被他看得心头鹿撞,眼神飘忽地挪到了头顶的梅花枝上,有些心虚地绞着帕子:“哪……哪有!先生净会浑说!孤……孤向来勤勉于政务,今日见天气晴好,大唐山河无恙,心中替天下百姓欢喜,难道还不成了?”

“欢喜?”

顾长安慢悠悠地踱步上前,靴底踩在松软的落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他在距离她仅有三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空气中飘荡着少女身上独有的那缕清冽若幽兰的冷香,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暖甜气息。

顾长安微微俯身,黑曜石般的眼眸直直地逼视着她的眼睛,唇角噙着一抹探究的浅笑:“不对。你自小只要一撒谎,左手的大拇指就会下意识地抠手心里的帕子。刚才我说金砖的时候,你抠了足足三下。”

李若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连忙把双手背到身后,气鼓鼓地瞪着他:“顾长安!你……你这是大不敬!哪有臣子这般盯着储君看的!”

“哦?那敢问殿下,要不要治臣一个大不敬之罪?”

顾长安不仅没退,反倒又逼近了半步,鼻尖几乎要贴上她泛着微红的挺翘琼鼻,声音压低得宛如耳语,“说罢,到底遇上什么天大的喜事了?高兴成这副模样,连规矩都顾不上了?”

他太了解李若曦了。

这丫头自幼在深宫受尽冷眼与寒疾折磨,骨子里其实极能藏事,心性沉稳坚韧远超同龄人。能让她高兴成这副宛若偷到腥的小狐狸般的模样……这天底下,还能有什么事?

顾长安脑中飞快地转动着。

官场政争?不可能。二王离京之后,朝局表面虽然平稳,但暗流汹涌,门阀士族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昨日大朝会各方还在试探水温,绝无值得如此狂喜的政务捷报。

格物工坊?也不对,昨儿才大年初一,工坊的蒸汽机二号模型还在江南图纸上趴着呢。

顾家?爹娘在府里安分守己,安年和灵儿刚出门走访……

至于两人的婚事?

顾长安几乎是在念头浮起的下一刹那,就极其理智、甚至有些冷酷地将这个猜测给彻底掐灭了。

绝不可能。

他顾长安是深谙帝王心术与权力制衡的老手。二王出京,李彻虽然收拢了兵权,但满朝文武人心惶惶,世家大族刚被断了粮道,正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帝李彻若是敢提出招他顾长安为驸马都尉,那等于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盆冰水!

驸马在大唐祖制中按例不得执掌军政中枢,但他顾长安是东宫唯一的智囊与刀锋;若是打破祖制让他以驸马之身兼任要职,满朝清流和门阀御史的吐沫星子能把甘露殿的台阶给淹了!李彻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绝不可能在开春北伐之前、在这个政局最脆弱的当口去碰这根雷线。

在他看来,名分这东西,不过是早晚的水到渠成,根本不必急于一时。

既然不是婚事,那还能有什么?

顾长安那双阅尽千帆的眸子,在李若曦泛红的面颊、含羞带怯的眉眼,以及那下意识微微护在小腹前的手指上扫了一圈。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荒谬至极、却又在逻辑上仿佛能自洽的离谱念头,猛地从他脑海深处蹦了出来!

顾长安的呼吸猛地一滞。

除夕夜里,少师府后院暖阁,红烛高烧……虽然两人恪守底线,并未真正走到最后一步,但……但那些抵死缠绵、耳鬓厮磨、衣衫尽解的温存……难不成出了什么意外?!

顾长安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那张向来云淡风轻的面孔上,头一次浮现出一种混杂着震撼、惊悚、不可置信以及一丝极荒诞的慌乱。

“若曦……”顾长安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颤,极其小心翼翼地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嗓子,“你老实告诉我……你这般神神秘秘、又欢喜又心虚的……你莫不是……有了?!”

“……”

风,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挂满积雪的梅枝在枝头微微颤动。

李若曦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缓缓睁大,再睁大,瞳孔剧烈收缩,脑海中仿佛有一万颗新春的爆竹同时轰然炸响!

足足过了三个呼吸的死寂。

“轰——!!”

一股滚烫得几乎能把雪花蒸发的热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少女的脖颈直接烧到了天灵盖!整张原本白皙如玉的俏脸,瞬间红得宛如熟透的红富士大苹果,甚至连晶莹小巧的耳垂都红得要滴出血来!

“顾!长!安!!”

少女终于彻底破防了!

所有的储君威仪、所有的端庄矜持在这一刻被震得粉碎!李若曦羞愤欲绝,气得两只小脚在雪地里狠狠跺了起来,扬起漫天白茫茫的雪沫子: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呀!!!”

她扬起手中的雪白织锦绣帕,劈头盖脸地就往顾长安胸膛上砸,眼泪都快羞得飙出来了:“什么有了!哪来的有了!除夕夜里我们分明……分明规规矩矩的!连……连最后那道扣子都没解!盖着棉被抱在一起说话,哪有这么快能……能怀上孩子的?!你把孤当成什么了!神仙下凡一口气就能生娃娃吗?!呸呸呸!先生是个大流氓!大混蛋!登徒子!!”

“咳咳咳!停停停!”

顾长安连忙一把攥住她挥舞的小手,入手温软如玉,滑腻微凉。

见她这副羞恼成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真实反应,顾长安心头那块悬到嗓子眼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忍不住失声笑了起来:“不是就好,不是就好……为师这不是看你欢喜得反常,诈你一诈嘛。”

“你还笑!你还敢笑!”李若曦气得一口银牙咬得咯吱作响,想把手抽回来,却被顾长安霸道而温柔地死死扣在掌心里,挣扎了两下挣不开,反倒被他掌心的炽热烫得半边身子都酥软了下来。

她委屈巴巴地吸了吸鼻子,眼尾泛着微红,娇嗔地瞪着他:“先生就是个笨蛋!全天下最聪明、连五姓七望都能算死的顾少保,到了我这儿,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

“好好好,我是笨蛋。”顾长安得逞地笑着,大拇指在她细腻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女孩,“那敢问聪明的皇太女殿下,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你大清早的把‘高兴’两个字明晃晃地刻在脑门上?快给先生透个底,不然先生今儿个一整天可都得抓心挠肝了。”

李若曦看着他那副罕见的讨好与好奇模样,心头那股子羞恼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巨大的、宛如蜜糖般化开的得意与甜蜜。

她扬起小巧精致的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轻哼了一声:“哼,想套孤的话?没门!昨儿个在暖阁里,有人可是被父皇和皇祖父联手欺负得哭了鼻子……孤答应过母后,这事儿得天知地知、他们知我知,在正日子没到之前,连你也不能说!你就慢慢猜去吧,等到了那天……吓死你!”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狡黠娇憨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正欲再施展些平日里哄她的小手段,从这只防线严密的小蚌壳里撬出点风声来,一道温婉、从容而带着无尽慈爱的轻笑声,却宛如春风般悄然穿透了花木扶疏的游廊。

“曦儿,你这丫头,从小到大只要得了什么宝贝,就非要在你先生面前显摆上三天三夜。昨儿夜里在暖阁里哭着喊着‘全凭父皇做主’的人不知是谁,如今人到了跟前,倒还学会卖起关子来了?”

听到这个声音,顾长安与李若曦同时一震。

两人下意识地松开相握的手,循声望去。

只见那掩映在苍松翠竹之间的月亮门处,不知何时已立着数道仪仗宫娥。

为首的一位美妇人,身着一袭极庄重却又不失柔和的深青色翟衣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织金披风,青丝挽成高贵的飞天髻,面上未施浓妆,却自有一股母仪天下的雍容与端庄。

正是当今大唐国母——苏皇后,苏清雪。

李若曦的脸“刷”地一下又红了,羞得直往顾长安身后缩了半步,低低地唤了一声:“母……母后!您怎么过来了……”

顾长安则是迅速整理衣袍,神色一肃,退后两步,极其端正地躬身行大礼:

“臣,顾长安,参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千秋万福,岁岁长安。”

苏清雪在崔姑姑的搀扶下缓步走入梅花亭中,那双看尽了人间冷暖的凤眸落在一袭青衫、清俊卓然的顾长安身上,眼底没有半分深宫妇人的刻薄与审视,只有浓浓的怜惜、欣慰与慈爱。

“免礼,快起来。”苏清雪虚抬玉手,声音柔和如初春解冻的泉水,“在这后花园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着那些劳什子的君臣虚礼。长安,昨儿个除夕夜在少师府,家里一切可都安好?你父亲母亲的身体可还硬朗?”

“承蒙娘娘挂念,家中一切安好,父母康泰。”顾长安恭敬应答,但目光微闪,敏锐地察觉到了苏皇后方才那句话里蕴含的惊天玄机。

昨夜在暖阁里……哭着喊着全凭父皇做主?

欺负得哭了鼻子?

还没等顾长安将这些碎片在脑海中拼凑成型,苏清雪便已含笑走到了李若曦身旁,宠溺地抬手替女儿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鬓发,目光转而望向顾长安,温声道:

“方才本宫在游廊那头,远远便听见这丫头同你胡闹。长安,你也别由着她的性子猜了。这丫头昨夜被她父皇拿定远侯府和博陵崔氏的红折子生生给逼哭了,如今心里头跟吃了蜜似的,故意吊你胃口呢。”

苏清雪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极为郑重,唇角的笑意却深如春海:

“钦天监正玄诚真人昨夜奉旨进宫,推演了整整一夜的星历天象。今日天不亮,圣旨便已由你父皇亲笔朱批,送抵政事堂与宗正寺了。”

“正月初七,上吉之期,天开黄道。”

“朝廷将下明旨,昭告天下万方——”

“招太子少保顾长安为驸马都尉,尚皇太女李若曦!”

……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