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账目核对停当,一家人便移步穿过抄手游廊,往后院的膳厅走去。
沿途廊下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八角宫灯,灯影斑驳,落在青石板路上,洒下一地碎玉般的光晕。清冽的夜风夹杂着后园梅花的冷香迎面拂来,令人心神为之一爽。
顾长安放慢了脚步,与沈萧渔并肩走在最后。
看着身旁少女在灯影下显得格外柔美却又不失飒爽的侧颜,顾长安沉吟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道:“萧渔。”
“嗯?怎么了?”沈萧渔偏过头看着他。
“明日我入宫……”顾长安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认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沈萧渔脚步微微一顿,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我?我去皇宫做什么?”
“你如今是大唐明旨册封的萧渔郡主,又手握北周与十六州的大势。”顾长安温声道,“白日里若是寻常朝见,群臣非议避嫌倒也罢了;
但明日是内廷便宴,若曦也在。以我如今在宫里的走动,带你入大明宫内苑见见陛下与皇后,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若曦……心里其实一直很挂念你,今早走得匆忙,想必她也想同你多说说话。”
这番话说得极为诚恳坦荡。
顾长安知道沈萧渔心气极高,骨子里是翱翔九天的孤鹰,从来不屑于深宫妇人的那一套争宠钻营;但他更不愿让她觉得自己被排除在某种“名正言顺”的圈子之外。
沈萧渔定定地看着顾长安的眼睛。
那双眸子深邃如夜空,倒映着廊下的红灯笼,里面没有丝毫的敷衍与应付,只有沉甸甸的尊重与关切。
她原本微翘的唇角渐渐柔和了下来,眼波深处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温柔的涟漪。
但仅仅片刻之后,她便洒脱地摇了摇头,唇角重新挂上了那一抹肆意而明媚的浅笑。
“我不去。”
沈萧渔伸手替他正了正被风吹偏的衣领,动作自然而熟稔,声音清脆得宛如击玉:“宫规森严,三跪九叩,坐得笔直,连吃块点心都得拿帕子遮着,我去了纯粹是遭罪受。
再者说了,明天安年第一次代表顾家出门走动,京城那些世家侯门哪一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我不放心,明儿个我带着佩剑,暗中护着安年和灵儿在后头压阵,谁要是敢给咱们顾家使绊子,本郡主当场拔剑削了他的顶戴花翎!”
说到这里,她微微踮起脚尖,凑到顾长安耳边,压低了声音,呼吸温热如兰,带着一丝极狡黠的呢喃:“更何况……若曦妹妹今天在大朝会上顶着二十斤重的冠冕受万国朝拜,在那个冰冷孤绝的龙椅边上站了一整天,心里指不定有多累、多委屈呢。
明日你进宫,是去给她当定海神针的,也是去给她当那个可以卸下防备撒娇的师尊大人的。你若是带着我,她当着外人的面,又该端起皇太女的架子,憋得多难受?”
顾长安怔怔地看着她,心头猛地一软,只觉得眼前的女子通透通达得让人心疼。
“萧渔,你……”
“打住,少在本姑娘面前摆出这副感动得要以身相许的酸样。”沈萧渔眸光忽然一转,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顾长安胸前的衣襟,顺势往前一拉,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只剩咫尺之遥。
少女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方才的温婉瞬间化作了一股毫不掩饰的侵略性与促狭,像极了一头巡视领地的骄傲雌豹。
“明天白天,本姑娘大度,把你借给她一整天。”沈萧渔红唇轻启,声音低沉而带着丝丝危险的诱惑,“但是……顾大先生,今晚这漫漫长夜,你可得完完全全、一丝不落地赔给我。”
顾长安呼吸微微一窒,干咳了一声:“今晚?今晚……咱们不是要一家人守岁喝酒吗?”
“守岁总有结束的时候。”沈萧渔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尖,指尖在他胸口轻轻戳了戳,“年前你说过,要教我那套改良后的《太虚归元》剑息运转之法,还说要亲自帮我梳理北地寒霜入体留下的经络暗滞……顾先生言出必行,今晚回了东跨院,可不许推三阻四、早早就吹灯睡觉。”
顾长安看着她眼底那簇毫不掩饰的火热与戏谑,脑海中猛地闪过昨夜除夕在书房里被这疯丫头折腾得大汗淋漓、险些下不来榻的场景,后腰深处冷不丁泛起了一阵极为真实的酸麻感。
他下意识地抬手,不动声色地往后腰处轻轻按了按,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怎么?”沈萧渔眼尖,一眼就瞥见了他的小动作,顿时噗嗤一声掩唇娇笑起来,整个人笑得花枝乱颤,眼波流转,“咱们名满天下的顾少保,昨儿个除夕夜连战三场,今天又逛了一天庙会……这腰,莫不是真的有些扛不住了?”
“胡说八道!为师何等修为,何等底蕴?!”顾长安心虚地挺直了腰杆,强撑着男人的终极尊严,咬牙切齿地冷哼道,“今晚子时,东跨院静室,你且洗干净脖子等着!为师若不把你在剑道上收拾得服服帖帖、哭着求饶,我就把‘顾’字倒过来写!”
“好啊,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沈萧渔得意地冲他挑了挑眉,松开他的衣襟,宛如一只得胜的小狐狸般迈着轻快的步伐,蹦蹦跳跳地先一步朝膳厅走去。
顾长安立在原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后腰,忍不住仰天长叹。
这前有宫里头那只要名分的女帝徒儿,后有眼前这只要征服天下的剑仙郡主……天底下享齐人之福的代价,合着全报应在男人的腰椎骨上了!
……
膳厅内早已是暖意融融。
巨大的黄花梨圆桌上铺着大红织金的锦袱,中间一口黄铜紫金炭火锅正咕嘟咕嘟翻滚着奶白色的羊肉老鸭浓汤,切得薄如蝉翼的鹿肉片、江南运来的鲜笋、手打的鱼滑与各式精致的冷热大菜摆得满满当当。
除了顾家老小,今夜的宴席上还多了一道优雅从容的倩影。
江末离一身月白色的暗纹织锦旗袍,外罩一领火红的狐裘坎肩,青丝高高挽起,斜插着一根白玉簪,正笑吟吟地帮着叶婉君分发屠苏酒。醉仙楼的大东家平日里在长安城翻云覆雨、黑白两道莫敢不从,可在这座温馨的顾府膳厅里,她却收敛了所有锋芒,眉眼间只剩下一抹属于长姐的温婉与宁静。
“阿姐!”顾长安走进膳厅,见状快步上前,笑着拱了拱手,“今日醉仙楼不忙?怎么得空亲自过来了?”
江末离转过身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眼波流转间的美艳直叫满堂生辉:“大年初一的,醉仙楼早就依着你的规矩给伙计们放了假,只留了几个无家可归的老人温酒守灶。你这小子,如今年纪越大、官位越高,倒越发学会埋怨阿姐了?若不是想着今晚咱们一家人难得聚齐,我才懒得顶风冒雪跑来受你这小子的白眼。”
“阿姐说哪里话,你能来,这酒才算圆满。”顾长安大笑着入座。
不仅是主子们,连外头的廊庑偏厅里,也特意摆了三大桌上好的酒席。府里的马夫、厨子、老妈子和丫鬟们全都换上了崭新的夹袄,一个个手里捏着沉甸甸的红封赏钱,正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欢声笑语穿透风雪,整个院落沉浸在一片真正的阖家欢乐之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顾谦喝得满面红光,正拉着顾安年高谈阔论当年在江南如何清正廉洁,叶婉君在一旁无奈地给他夹着解酒的酸萝卜;沈萧渔则带着顾灵儿在另一边划拳斗酒,小灵儿拿果子浆当酒,喝得小脸通红,脆生生的笑声宛如银铃在厅堂内回荡。
一片喧嚣热闹中,江末离端着一杯温热的琥珀光,袅袅婷婷地走到了顾长安身侧。
“长安,阿姐敬你一杯。”
顾长安连忙收敛笑意,双手端起酒盏与她轻轻一碰:“阿姐请。”
江末离仰头将杯中烈酒饮尽,白皙的颊边泛起了一抹诱人的酡红。她微微低头,凝视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褪去了青涩、目光坚毅沉稳的义弟,眼底深处泛起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骄傲。
三十年了。
从当年那个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儿,到那个在江南隐忍磨剑的少年,再到如今名震四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师柱石……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眼前的少年究竟走了多远、吃了多少苦。
“阿姐?”顾长安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眸光中的异样,轻声唤了一句,“怎么了?可是醉仙楼有什么难处,还是……有什么心事?”
江末离握着空酒盏的纤细玉指,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骨节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发白。
她的唇瓣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句在心底深处埋藏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话语,几乎就要顺着喉咙脱口而出——
长安,当年的事情,我查到了一些线索……
关于振阳叔叔和晴川婶婶……关于景平元年的那一夜大火……关于那些戴着白玉面具的幽灵……
这大半年里,顾长安一直在刀尖上起舞。
东宫的倾轧、世家的暗箭、北境的危局、新政的推行……他几乎连喘一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每一次她想开口,看着他眼底那抹散不去的红血丝和疲惫,话到嘴边便又生生咽了回去。
而此时此刻,在这间热气腾腾的暖阁里,看着顾谦开怀的大笑,看着叶婉君温和的眉眼,看着沈萧渔毫无芥蒂的明媚笑颜,再看着顾长安眼底那抹难得流露出的松弛与幸福……
江末离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挣扎与疑虑,终究还是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太清楚当年那场风暴有多么恐怖了。
那是能将半个长安城都生生撕碎的无间地狱。景平元年的那个雪夜,整个京城的血腥味足足飘了三个月不散;所有牵涉进那场变法与格物的门阀世族、朝廷重臣,几乎是一夜之间被抄家灭族,九族俱绝!那根本不是寻常的政争,而是一只遮天蔽日的无形大手,在冰冷而无情地抹杀着一切异端。
如今的长安,好不容易才替顾家挣脱了泥潭,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的位置,好不容易才拥有了这片属于他的安宁与温暖。
若是此刻将那血淋淋的真相掀开一角,势必会把他重新拖入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巨口之中……
“阿姐?”顾长安见她出神,再次关切地轻声相询。
江末离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阴霾与战栗瞬间敛尽,眉眼弯弯地重新绽放出一抹倾国倾城的明艳笑容。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顾长安的鬓角,如同长姐怜惜幼弟一般,声音轻柔得仿佛要化在这满堂的暖意里:“没什么……阿姐只是在想,咱们长安如今是真的长大了。不仅官做到了正三品,还能替天下苍生遮风挡雨了。”
她顿了顿,眼眸深处泛着湿润的微光,极认真地轻声道:“长安,阿姐只想看着你平平安安的。无论外头风浪多大,无论你在朝堂上要做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事……记着,醉仙楼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这里……也永远是你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