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心头微震。
他隐隐感觉到了阿姐方才那一瞬间的欲言又止,但看着江末离那双满含祈愿与深情的眸子,他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端起酒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阿姐放心。”顾长安轻声而坚定地道,“有我在,天塌不下来;当年失去的,欠我们的,儿子、弟弟……早晚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江末离娇躯微颤,随即释然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重又投入到了喧闹的祝酒声中。
……
夜色渐深,崇仁坊的欢歌渐渐在如墨的深宵中平息。
风不知何时停了,天穹之上,厚重的铅云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满天清冷而璀璨的星斗。
整个长安城沉浸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灯火汪洋之中。
这并不是后世那种冰冷刺目的霓虹,而是由千家万户的牛油蜡烛、松明火把、防风红灯与街市气死风灯共同织就的暖色织锦。
从城北禁苑的苍茫林海,到城南曲江池畔的粼粼波光;从东市鳞次栉比的通宵酒肆,到西市胡商云集的货栈高楼,一百零八坊宛如一块巨大的棋盘,在这漫漫长夜里吞吐着人间最真实的烟火与温情。
这是十多年的休养生息,才从尸山血海与白骨皑皑的乱世废墟上,一点一点焐热的人间。
城南,丰乐坊的一条僻静小巷深处。
一间低矮却收拾得极为齐整的泥瓦小院里,一盏昏黄的油灯正透过窗纸,在积雪的院子里投下一方暖融融的光斑。
院落角落里支着一座简陋的风箱铁炉,上面堆着些修补农具用的生铁碎块,显然这家的主人是个靠手艺吃饭的老匠人。
屋里头,烧得滚烫的土炕上,五十六岁的老铁匠孙铁山正盘腿坐着,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碗里盛着两文钱一角、辛辣刺喉的劣质烧刀子。
他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食指与中指在二十年前西秦犯境的那场陇右血战里,被敌军的马刀齐根削了去。
但此刻,老人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戾气,唯有一层被劣酒熏出来的红晕和满满当当的踏实。
“爹,您少喝两口,仔细明早起来头疼。”
灶台旁,儿媳妇正系着粗布围裙,用竹笊篱从沸腾的铁锅里捞出一大盘白生生、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馅扁食。
白面的香气夹杂着油渣的浓香瞬间溢满了整个屋子。
在这个年月,寻常百姓人家能在大年初一吃上一顿纯白面的肉馅扁食,那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天大喜事。
“怕啥头疼!”孙铁山咧开嘴,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花子,乐呵呵地抿了一大口烧刀子,“今年大柱争气!在格物工坊的农具分厂当锻造副管事,年关底下不仅领了足足三两银子的红封,还分了半袋上好的细白面、两刀大肥肉!老子活了快六十年,前三十年不是逃荒就是打仗,吃的是掺着草根的观音土,睡的是死人堆!如今能过上这等顿顿有肉、夜里不用怕听见战马嘶鸣的好日子……别说是喝头疼,就是现在让老子闭眼,老子也知足了!”
坐在炕沿上的儿子孙大柱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正用一把钝刀小心翼翼地给五岁的小闺女削着一根小竹蜻蜓。
小丫头头上扎着两个红头绳系着的小揪揪,身上穿着崭新的碎花棉袄,脚上一双虎头鞋踢蹬得欢实,手里抓着半块油炸馓子,吃得满嘴流油,奶声奶气地喊着:“爷爷喝酒,囡囡吃肉!明天爹爹带囡囡去朱雀门看大戏!”
“好!看大戏!咱们囡囡去看大戏!”孙铁山笑得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般。
他放下酒碗,站起身,推开了一条门缝,有些敬畏、又有些痴迷地望着皇城方向那升腾而起的璀璨烟火。
深冬的夜风有些凉,吹在他那张沧桑粗糙的沟壑老脸上。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万千光华,默默地双手合十,对着夜空虔诚地拜了拜,嘴里低低念叨着:“谢天谢地……谢当今天子圣明,谢朝廷那些真正把穷苦人当人看的大官老爷们……保佑这天下,可千万别再打仗了,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吧……”
这微不足道的祈愿,飘散在冰冷的夜风中,轻得如同一粒微尘。
可这千千万万粒微尘汇聚在一处,便是大唐立国百年来最厚重、也最不可动摇的巍巍基石。
……
而就在这万家灯火安宁沉睡的同一时刻。
皇城,朱雀门外。
“踏踏踏踏!踏踏踏踏!”
一阵极其急促、甚至透着几分慌乱与凄厉的马蹄声,骤然撕破了深宵的死寂!
四匹神策军专用的神骏黑骠马踏碎了御道上的薄冰,马蹄铁与青石板剧烈撞击,在黑暗中溅起一串串刺目的火星。马匹口鼻中喷吐着粗重的白雾,四蹄翻飞,直奔那紧闭的朱雀门侧门而去。
马背之上,一名身着从五品星纹道袍的中年道士正死死抓着缰绳。
他头上的紫阳道冠不知是因为走得太急还是夜风太大,歪歪斜斜地耷拉在一侧,几缕凌乱的发丝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怀中却像护着自家性命一般,死死抱着一只用明黄绫缎层层包裹的沉重紫檀木匣,匣子四角镶嵌着赤铜北斗七星纹,赫然是大唐钦天监秘不示人的《星历浑天统元秘册》!
此人正是钦天监正监、当代国师袁天罡的亲传得意弟子——玄诚道人。
“希律律——!”
战马在朱雀门城门洞前被猛地勒停,马蹄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城楼之上,当值的千牛卫重甲校尉长枪骤然下压,厉声喝道:“宫禁重地,宵禁已落!来者何人,胆敢夜撞宫门?!”
“瞎了你们的狗眼!看清楚咱家是谁!”
跟在玄诚身侧的另一匹快马上,一名身形肥胖却动作矫健的老太监猛地扯下了脸上的避风兜帽,高高举起手中一面金光闪闪的金吾调令金牌,尖声尖气地怒斥道。
城楼校尉借着城门洞下的火把光芒凝神一瞧,脸色顿时剧变,倒吸一口冷气:“魏……魏总管?!”
那赫然是皇帝李彻身旁寸步不离的大内总管、悬镜司名义上的暗线掌印人——魏达宝!
魏达宝甚至顾不上喘匀胸口那口翻江倒海的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尖声大喝:“陛下特旨!太上皇口谕!传钦天监正玄诚真人火速进宫入清宁殿面圣!有误了天家时辰者,满门抄斩!开门!立刻给咱家开门!!”
“开门!快开门!!”
伴随着校尉惊慌失措的大吼,沉重如山的朱雀门侧铜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轴承转动声中,缓缓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玄诚道人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直接跪倒在坚硬冰冷的御道台阶上。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怀里死死抱着那只紫檀木匣,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天知道半个时辰前,当他还在钦天监观星台上对着浑天仪推演紫微星垣异动时,魏达宝带着二十名如狼似虎的千牛卫破门而入时,他受了多大的惊吓!
魏达宝只扔给了他一句话:
“玄诚真人,沐浴更衣来不及了!带上你们钦天监压箱底的三百年皇历和太乙神数天星盘,立刻随咱家进宫!陛下和太上皇在暖阁里等着,今夜若是算不出开春最上乘的‘大吉之期’,你这颗道士脑袋,就别打算活着带出大明宫了!”
“魏……魏公公……”玄诚一边被两名太监半架着朝那幽深无尽的长长御道深处狂奔,一边颤抖着声音、带着哭腔低声哀求,“您老人家好歹给透个底啊……到底……到底是哪位龙子龙孙的大事?陛下这般雷霆震怒,莫不是……莫不是北边战事有变,要起大坛做法祈天?还是……还是哪位大行皇帝的忌辰出了岔子?”
魏达宝在寒风中冷笑一声,脚步飞快,脚底下的粉底皂靴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他斜眼睨了玄诚一眼,那双平日里满是浑浊褶子的老眼里,此刻却闪烁着一丝极复杂、极古怪、又透着无上疯狂的意味。
“做法祈天?呸!大过年的,说什么晦气话!”魏达宝压低了尖细的嗓门,凑到玄诚耳边,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听好了,道长——是咱们大唐的皇太女殿下,要尚驸马了!天家要招顾少保为驸马都尉!”
“轰!!”
玄诚道人只觉得脑海中一道九天神雷轰然炸响,整个人猛地一僵,两只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裂出来,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皇太女……尚驸马?!
招……招顾长安为驸马都尉?!
那个杀伐果断、在朝堂上把世家大族逼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连废太子的狠人顾长安……要成为大唐未来的帝夫?!
更要命的是……顾家乃是当朝新贵,顾长安更是三品重臣,按大唐开国祖制,外戚绝不可掌军政实权,更遑论招尚储君?!这道明旨一旦发下去,明日正月初二的大朝会上,满朝文武、五姓七望、天下士族……岂不是要当场把太极殿的房梁给掀了?!
“天……天爷啊……”玄诚道人脚底一软,若非身旁太监死死架着,早已瘫软在地。
他抬头望向深宫尽头那座灯火通明的东暖阁,又望了望天际那颗正爆发出耀眼紫金华彩的紫微帝星与旁侧灼灼生辉的七杀星,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喃喃自语道:
“这大唐的天……要彻底翻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