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地起惊雷!
大明宫的上空仿佛没有任何预兆地降下了一道万钧九天玄雷,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劈在了顾长安的脑门顶上!
整个御花园内,风声停了,落雪凝了,连远处晨钟悠扬的回响都在这一瞬间被生生抽离。
顾长安整个人彻底僵死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涣散了一瞬,那张素来运筹帷幄、算尽天下人心的脸上,罕见地褪去了所有的从容与睿智,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毫无防备的空白与呆滞!
招……招驸马都尉?!
尚……尚皇太女?!
正月初七宣旨?!
所有的流程已经走完了?圣旨已经递到了政事堂与宗正寺?李彻甚至连钦天监都连夜提审排了吉日?!
“娘……娘娘……”
顾长安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喉咙干涩得宛如含了一把沙子。这位名震大唐、一手掀翻废太子、逼得五姓七望深夜退兵的顾少保,此刻竟像个初入官场、不知所措的毛头小子,极其艰难地确认道:
“您是说……初七?明旨昭告天下?陛下……陛下已经拍了板?宗正寺……已经在改玉牒了?!”
“千真万确。”苏清雪看着他这副平生罕见的呆若木鸡之态,忍不住掩唇轻笑,“玉牒乃皇家根本,若非陛下与太上皇同时点头加盖私印,宗正寺那帮老顽固怎敢动笔?长安,这道旨意,已经断无更改的可能了。”
断无更改的可能……
这六个字,宛如一记沉重的重锤,狠狠砸在了顾长安的心坎上!
一旁的李若曦原本满心欢喜地等待着自家先生狂喜相拥的场面,可此刻看着顾长安那张苍白僵硬、甚至隐隐透着几分凝重与混乱的面孔,少女那颗雀跃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面色……怎会这般难看?
甚至连一丝笑意都没有?
李若曦眼底那抹灿烂的光芒一点一点暗淡了下去,心头骤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与委屈。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两只小手无措地绞在一起,声音细若游丝,甚至带上了一丝卑微的颤音:
“先……先生……你……你不高兴么?”
“你是不是……嫌太突然了?还是……你根本就不想……”
说到最后,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已经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仿佛下一刻就要决堤。
少女那带着哭腔的声音,终于如同一道清泉,将顾长安从那无边无际的战略风暴中猛地拉了回来!
顾长安心头猛地一揪,神智瞬间清明!
他怎能不高兴?!
这个从十四岁起就跟在他身边、在临安的书院里笨拙地替他研墨、在江南的夜风里红着脸亲他、在官道上不要命地替他挡毒掌、在冰冷的深宫里咬着牙替他撑起半壁江山的姑娘……他做梦都想名正言顺地把她娶回家!
他刚才的失态与僵硬,根本不是因为抗拒,而是被李彻这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狂暴操作给打懵了!
这道旨意一旦发下去,他此前针对开春朝局的所有精细布局、那些利用怠政引蛇出洞的长策,全都要被迫提前进入决战轨道!世家的反扑、宗室的震荡、清流的弹劾,都将化作滔天巨浪扑面而来!
李彻这是疯了!这是根本没考虑过朝堂的死活!
可是……
当顾长安抬起头,迎上李若曦那双盛满了小心翼翼、恐慌与泪水的眼眸时,胸膛中那万千纷乱复杂的政略算计,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作了飞灰!
去他娘的朝局!去他娘的世家门阀!
天塌下来,有他顾长安顶着!
顾长安猛地上前半步,伸出坚实有力的双臂,当着苏皇后的面,毫无顾忌、极其霸道而深情地将眼前这个身躯微颤的少女狠狠揉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傻丫头。”
顾长安下巴抵在她冰凉柔软的发顶上,将她紧紧按在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清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颤的笑意,响彻在寒风凛冽的梅林之中:
“先生怎么会不高兴?”
“先生……高兴得快要疯了。”
被那具宽阔温暖的胸膛紧紧包裹,听着耳边那熟悉的有力心跳,李若曦原本悬在万丈深渊边上的心轰然落回了实处。
所有的委屈与恐慌瞬间烟消云散,巨大的幸福感如山洪暴发,少女再也忍不住,“呜咽”一声,将滚烫的小脸死死埋进他的前襟,两只小手死死抓着他腰间的衣料,又哭又笑。
良久,顾长安才缓缓松开怀抱,替她拂去颊边的一点泪痕。
他转过身,撩起石青色公服的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伏在清冷的汉白玉石阶上,对着苏皇后,亦是对着那座耸立在深宫尽头的帝王寝殿,极其庄重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微臣顾长安,叩谢陛下不世隆恩,叩谢娘娘深情成全!”
“臣,必以残躯护若曦一生周全,以热血报大唐万世太平!”
苏清雪立在亭中,看着眼前这对璧人,眼眶微湿,满意而欣慰地点了点头:“好孩子,起来吧。你的心意,陛下知晓,本宫亦知晓。”
……
与此同时。
甘露殿,东暖阁内。
地龙烧得正旺,青铜兽炉里吐出缕缕沉静的龙涎香。
然而与往日的威严肃穆不同,偌大的殿堂内,此刻并未点太多的宫灯,显得有些幽暗与深邃。
大唐天子李彻并未坐在龙椅之上。
他着一身半旧的鸦青色常服,手里捧着一盏已然半凉的苦丁茶,就这么毫无帝王仪态地靠坐在临窗的暖榻边上,静静地望着窗外飘落的细碎雪花。
在他身侧两步之外,老太监魏达宝垂手而立。
没有伺候的宫女,没有当值的侍卫,整座大殿里只有这主仆二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只有相交数十年的老友之间才有的沉寂与默契。
“达宝。”
李彻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宿醉与通宵未眠的疲惫,再无朝堂上那口含天宪的威严天子之相,倒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者。
“老奴在。”魏达宝微微躬身。
“钦天监那边,玄诚把折子递到礼部和宗正寺了?”
“回爷的话,递过去了。”魏达宝轻声道,“玄诚真人亲自送过去的,金吾卫护送。礼部尚书韩肃接折子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险些把茶盏给砸了;宗正寺卿李道宗更是当场闭了门,在偏殿里来回转了三十多圈,连早膳都没顾得上吃一口。”
“呵……”李彻扯了扯干瘪的嘴角,自嘲地笑了一声,“这帮老东西,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礼法祖制,朕随手扔下一颗石子,就吓得他们连路都不会走了。”
魏达宝沉默了片刻,抬起浑浊的眼皮,看着自家主子那张被炭火映得明暗不定的脸庞,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叹了口气:
“爷……您何苦这般急呢?您心里明镜似的,顾少保那是何等精明通透的人?如今二王刚走,朝堂这艘大船才刚稳住平衡,您这道旨意一下,等于是把顾少保架在火山口上烤啊……五姓七望那帮老狐狸,岂能善罢甘休?”
李彻捧着茶盏的手微微紧了紧,目光深邃得宛如无底的寒潭。
“朕何尝不知道此事事关重大?”
李彻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抹帝王独有的铁血与决绝:“朕若是不知,这二十年的龙椅,朕岂不是白坐了?长安那小子肯定在心里骂朕是个老糊涂,骂朕打乱了他春暖花开徐徐图之的全盘算计。”
他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负手立在窗前,背影显得格外孤拔与苍凉:
“可是达宝啊……朕能等,大唐能等,有人……等不了了。”
魏达宝身躯微震,瞬间明白了李彻话中的深意,脸色微变:“娘娘的身体……”
“太医院那帮饭桶不敢跟朕说实话,素素姑娘也不说,但朕自己长着眼睛。”
李彻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清雪这身子,近来咳血愈发频繁了……若是继续在这深宫大院里熬着,她怕是……没几年好活了。”
“这大明宫啊,世人都道是金銮宝殿,泼天的富贵。”李彻伸手轻轻摸了摸朱红的雕花窗棂,眼神凄迷,“可在朕和清雪眼里,这地方,从来就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朕对不起她二十年,绝不能让她到死的那一天,连自己的女儿风风光光出嫁、连女婿递过来的一杯热茶都喝不上!”
“这是其一。”
李彻猛地转过身,那双原本疲惫的眼眸深处,骤然爆发出如刀似剑的凌厉寒芒!
“其二,前短时间,江南粮道被封、士族怠政的那场风波,你当真以为,单凭崔家、裴家那几个跳梁小丑,就敢有这般通天的胆子,敢把手伸进国库里卡东宫的脖子?!”
魏达宝脸色剧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您是说……”
“有人在他们背后撑腰。”李彻冷冷地吐出一口白气,“那是一只手……一只连五姓七望这等千年门阀,都不得不俯首听命、乖乖当刀使的恐怖大手!”
“三十年前,就是这只手,在京城掀起了漫天血雨,逼死了振阳兄与晴川姐,逼得先帝退位自囚,逼得朕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在金銮殿上战战兢兢地坐了整整二十年傀儡!”
“如今,这只手又开始动了。”
李彻死死盯着地面,胸膛微微起伏,帝王之威在这一瞬间展露无遗:
“长安那小子聪明,想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剥他们的皮。可他不知道,暗处的那头凶兽根本不会给他徐徐图之的时间!与其被动地等着他们出招、等着他们在暗处把刀子递到曦儿的心口上……倒不如朕亲自来当这个破局之人!”
“以身入局!”
李彻嘴角勾起一抹疯狂而决绝的惨烈弧度:“朕把皇太女许配给顾长安!朕把天下至高的名分与权柄,亲手交到他们二人手中!朕就要看看,这道明旨砸下去,那些潜伏在阴沟里的魑魅魍魉,到底还能不能坐得住!他们若是敢动,朕就在这龙椅上,用最后一口气,替这两个孩子斩落第一颗首级!!”
魏达宝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老泪纵横,连连叩首:“陛下圣明……老奴……老奴誓死相随!”
……
冬日的阳光渐渐升高,金色的光芒破开重重宫阙,落在大殿前那方高耸入云的金銮宝座之上。
李彻摆了摆手,示意魏达宝退下。
偌大的暖阁里,再次只剩下了他孤身一人。
这位大唐的天子缓缓走回榻边,有些疲惫地坐了下来,望着天际那一抹澄澈的蔚蓝,思绪却悄然飘回了三十年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九五之尊,只是个不受宠的闲散皇子。
没有批不完的奏折,没有算不尽的人心,没有朝堂上那些虚伪透顶的叩拜与山呼万岁。
那时候,他是最快乐的。
在长安城外的渭水河畔,在那间临风结庐的草堂里,他可以脱了靴子坐在青石上钓鱼;可以就着一碟茴香豆,同顾振阳争得面红耳赤;可以大笑着看晴川姐挽着袖子在灶台前烧鱼;还可以听着清雪在屏风后抚上一曲清澈如泉的《阳春白雪》……
那样的日子,多好啊。
可自从那一日,他被生生推上了这具冰冷刺骨的龙椅,戴上了那顶沉重如山的十二旒冕冠开始……
这天下,他得到了。
可属于他李彻的自由、快乐与安宁,却在顷刻间死无葬身之地。
这二十年来,他没有一天是真正为自己活着的。他像一个提线木偶,在世家大族的算计与皇权的威严之间艰难平衡,连认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要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
他早就厌倦了。
他早就想从这具高处不胜寒的龙椅上走下来了。
李彻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一根根深陷的掌纹,嘴角泛起了一抹极释然、极温柔的微笑。
“振阳,晴川……”
帝王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只有头顶的苍天能够听闻:
“你们的孩子……很出色。比当年的你我,都要出色得多。”
“这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万里江山,朕……很快就要交到他们手里了。”
“这一局,朕成全了曦儿,成全了长安……到头来,何尝不是成全了朕自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