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一个仗着有几分机巧格物之能、侥幸被皇太女看中的“幸臣”罢了。古往今来,汉代之董贤、韩嫣,前朝之张易之、薛怀义,哪一个不是红极一时、权倾朝野?可只要天子心意一变,或者新皇登基需要向朝臣妥协,这等以色事他人、依附于皇恩的宠臣,顷刻间便是抄家灭族的下场!
正因如此,在这大半年里,长安城中不知道有多少自命不凡的世家嫡子、簪缨俊杰,明里暗里在东宫政务与文墨聚会中极尽表现。
五姓七望的嫡系子弟、名动京华的探花郎、勋贵侯门的将门虎子……哪一个不是生得皮囊俊美、才华横溢?
在他们看来,自己在太女面前展露经世之才、温文尔雅地递上一方诗帕或一道策论,那是给未来女帝挑选“正房夫婿”的台阶。
李若曦平日里出于储君礼节的微微颔首或公事公办的客套赏赐,落在这帮自我感觉良好的贵公子眼里,甚至被自作多情地误解为“太女对本公子亦有暗许之意”。
更何况……
刨除那层至高无上的储君光环不谈,李若曦本身的容貌与身段,亦是长安城无可争议的绝色巅峰。
平日里,由于她身上的杀伐决断与惊世骇俗的政务手腕实在太过耀眼,群臣每每见她,皆被那股冷冽威严的帝皇气度所慑,甚至不敢抬头直视凤颜。
可私底下,哪一个年轻男子不清楚,那位端坐在明德殿上的少女,生着一副怎样倾国倾城、清冷绝尘的仙姿玉骨?
肌肤胜雪,眸若秋水,腰肢纤细得宛如拂风弱柳,偏偏眉宇间又带着一股天潢贵胄独有的清贵与孤傲。
莫说她是未来的大唐女帝,就算她褪去这身皇室血脉、沦为一个平民女子,单凭这副皮囊,放在长安城任何一家豪门大户的眼里,也足以让那些风流浪子争得头破血流,纳为二房三房那是屈尊,哪怕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抬进府中作正房大妇,都大有人在!
男子自古皆看脸。
既能得享这人间至极的绝代尤物,又能顺理成章地坐上“皇夫”乃至未来“太上皇”的至尊宝座,让自家家族千秋万代与国同休……这是何等诱人的一块肥肉?!
可现在呢?!
李彻这道突如其来的诏书,就像是一记响亮至极、狠辣至极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满朝文武与所有权贵青年的脸上!
天子根本没有打算给世家留任何联姻的余地!
他甚至连皇室最后的体面与宗法避嫌都弃之不顾,直接掀了桌子,将顾长安这个在世家眼里“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宠臣,硬生生按死在了大唐未来唯一的驸马都尉、正宫帝夫的位置上!
这不仅断绝了所有世家吞噬皇权的野心,更将一个无比残酷的问题狠狠砸在了所有人面前——
若是初七明旨一下,开春大婚落定……
李若曦若是怀了顾长安的子嗣,那来日坐在太极殿龙椅上的那个孩子……到底算李家的骨肉,还是顾家的香火?!
这大唐的三百年江山,岂不是要名正言顺地改姓了顾?!
整座长安城,暗潮汹涌,杀机四伏。
……
正月初五,午后。
东宫,清宁偏殿暖阁。
窗外的残雪在午后微弱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屋内地龙温热,青铜鼎里焚着清心宁神的降真香。
顾长安懒洋洋地靠在紫檀雕花大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了的蒙顶石花茶,整整半个时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的目光,平静而无奈地落在数步之外的暖榻上。
榻上铺着厚厚的雪白狐裘,李若曦正盘着双腿坐在上面,手里捧着一本户部新送上来的《开春农田水利图册》,看似神情专注、目不斜视地翻阅着。
然而,如果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这位端庄威严的储君殿下,手里的那页图纸已经停留在“陕州浮桥引水口”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连一个字都没往后翻。
不仅如此,少女那两只隐藏在宽大云袖底下的小手,正极不安分地绞着一方粉色的绣帕,长长的眼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般轻轻扑闪着,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狡黠浅笑,就像是偷藏了一整罐蜜糖的小狐狸,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唉……”
大殿内,顾长安终于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力地揉了揉眉心。
三天了。
自从初二那天在后花园被苏皇后当头砸下一道惊天响雷之后,整整三天时间,他顾长安就像是怀里揣着一个刚从炭炉里扒出来的熟山芋。
烫手得很。
偏偏这山芋不仅香甜诱人,还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护在心口舍不得撒手的宝贝,哪怕明知道会把前襟烫出个大窟窿,也只能这么无奈又好笑地揣着。
如今距离正月初七明发诏谕的大日子,只剩下不到两天的时间了。
整个长安城的暗流底下藏着多少算计与杀意,宗正寺和礼部的值房里有多少大臣彻夜难眠,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得一清二楚。
这件事,已经彻底没有任何回旋与缓冲的余地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顾长安在心底暗自苦笑了一声,“也就是萧渔那疯丫头初二天不亮就回了北周……若是那姑奶奶此刻还在京城,闻见这满城的风雨,怕是当场就要提着剑去找陛下讨个说法。少了一头扎手的刺猬,眼下这盘棋,倒还勉强能腾出手来陪着眼前这位慢慢磨。”
正当顾长安在心底盘算着后日早朝该如何见招拆招时,暖榻上的李若曦终于忍不住了。
“啪。”
少女将手中的图册轻轻合上,搁在小几上,转过身来,托着香腮,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儿,似笑非笑地瞧着顾长安。
“先生。”
李若曦的声音软糯清甜,偏偏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只有在顾长安面前才会流露出的、明目张胆的小得意:
“从午膳撤下去到现在,先生足足叹了九次气,揉了十八次眉心,盯着孤看了整整半个时辰了。”
少女微微前倾身子,领口处那一圈蓬松的白狐软毛衬得她那张绝色容颜愈发娇艳动人。她眨了眨眼,眼底闪烁着浓浓的戏谑与促狭:
“怎么着?先生莫非是觉得……孤这块马上就要明旨昭告天下、硬塞进你怀里的山芋……太沉、太烫手了,烫得咱们名满天下的顾大少保,连坐都坐不安稳了?”
顾长安瞧着她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娇憨模样,眼底原本那点深沉的思绪顿时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温和的纵容与无奈。
他顺手将手中凉透的茶盏搁在案几上,身子往椅背上微微一靠,双手拢入袖中,慢悠悠地道:
“殿下既然知道烫手,昨儿个初四怎么不跟陛下递个折子,让钦天监把黄道吉日往后挪上个三年五载?如今外头礼部和宗正寺的折子满天飞,五姓七望那些老狐狸的眼珠子都快红得滴血了,后天大朝会明旨一下……你猜猜,甘露殿门前得跪下多少个以头抢地、哭天抢地的三朝老臣?”
“挪日子?本太子才不挪。”
李若曦轻哼了一声,从暖榻上轻盈地滑了下来,踩着软底云头绣鞋,步履轻快地踱到了顾长安身侧。
她并未摆什么储君的威仪,只是像往常在临安书院里那般,极为自然地伸手扯住了顾长安的宽大衣袖,微微晃了晃。
少女微微俯下身,清冽醉人的兰花幽香随之漫了过来。她伸出一根白皙纤细的食指,轻轻戳了戳顾长安的肩头,眼波流转间满是狡黠的小霸道:
“父皇说了,自己看中的人,就得牢牢抓在手里。凭什么要为了那帮老顽固的脸面,委屈孤自己?”
她凑到顾长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几分小女孩得逞后的娇憨与得意:
“后日清晨,明旨一下,金匮石室盖上宗正寺的大印……先生可就是全天下明媒正娶的驸马爷了。先生要是现在反悔……可已经来不及啦。”
顾长安感受着耳边温热的轻语,看着少女那张近在咫尺、明媚生辉的笑颜,心中那点因朝局风暴而起的波澜,终究是彻底归于了平静。
他没有抽回衣袖,只是顺着她的动作,抬起手,极其自然地将她那一缕垂落在颊边的碎发轻轻别至耳后。
他的眼神沉静如水,嘴角泛起一抹无可奈何、却又极尽宠溺的浅笑:
“殿下如今这口吻,倒是越来越有陛下当年的霸道劲儿了。”
顾长安任由她扯着自己的袖口,平静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般的调侃:
“反悔?臣能往哪儿反悔?从临安城那座小破院子,到这九重宫阙的深阁,臣这条命、这身骨头,早八百年前不就被殿下给扣得死死的了?”
他转过头,望了一眼窗外静静飘落的残雪,语气从容而笃定,慢条斯理地接道:
“后日的大朝会上,那些老大人怕是要把太极殿的汉白玉地砖给跪碎了。殿下既然这般有主见地把臣往怀里抢,到时候那漫天的弹章口水……可得劳烦殿下在龙椅前头,多替臣挡上一挡了。”
李若曦听着他这番看似推脱、实则全然包容纵容的话语,心头泛起无尽的甜意。
她索性拉过一把锦凳,紧挨着顾长安坐下,双手挽着他的胳膊,将小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头上,笑吟吟地眨了眨眼:
“那是自然。孤自己挑的驸马,孤自会护得周全。”
冬日的暖阁内,龙涎香缓缓升腾,将两道依偎的身影拉得极长极暖。
而殿门之外,整座长安城上空的乌云已然压得极低,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大朝风暴,正静静等待着破晓时分那第一声沉重的景阳钟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