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事务所只亮着办公区一盏灯。
陆观从厨房端出两碗面。下午两个人一直忙着整理材料,直到关掉电脑,林雪才说该谈谈了。可水倒好半天,她只捧着杯子,没喝一口。 “先吃,还是先谈私人问题?”他问。 “先吃。” “你看起来不像吃得下。” “我能。” 林雪接过面,低头挑开葱花。她吃了三口,筷子又停在碗边。 陆观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停在上午发给她的照片,咖啡旁边露着半截面包袋。 “你不喜欢她夸我?”他问。 “不喜欢。” 回答太快,陆观准备好的第二句反而卡住了。 林雪把筷子放平:“也不喜欢她只邀请你。不喜欢她记得你喝无糖咖啡,还不喜欢她用研究路线的语气研究你。” “她不知道我喝无糖。另一罐甜,她自己留下了。” 林雪瞥了一眼照片:“那她挑得还挺巧。” 陆观靠回椅背:“我主动告诉你,她请的。怎么还给自己添了个嫌疑?” “没说你。” “上午盯着共享文档,休息时又盯着照片?” “照片是你发的。” “我是让你看看我,不是让你查杯子。” 林雪沉默几秒,伸手把手机扣住。她放在膝头的黑色记录册却滑了一下,露出夹在案卷编号后的一张便签。 陆观看见其中一行:10:30,维多利亚请咖啡。 “还真记了?” 林雪将便签往回塞:“顺手。” “夹进案卷,周警官要以为咖啡也有问题。” “不会给他。” 她把便签抽出来,折了一次,放到碎纸机口。陆观伸手去够她的碗,想把已经坨住的面拨松一些。 机器没有开。 陆观等了一会儿:“舍不得?” “你还笑。” “我没碰你那张纸。碗给我,面都结成饼了。” 林雪按下开关。纸张被卷进去,最后只剩那行时间露在外面,也很快碎成细条。 “我可以记得。”她说。 “那记得吃饭。” “知道。” 陆观拿起筷子,试着将她碗底的面挑开。林雪看着他的手,忽然问:“下个月你会去吗?” “日程还没发来。真要去,我会告诉你。” “你对她的路线研讨很有兴趣。” “对。”陆观没躲,“这次是她和导师帮我拆出了路线的问题。我想知道别的案子还能怎么用。” “如果对方把工作交流变成私人邀请?” “你先让我收到邀请再说吧。真撞上我们的约会,我也不能一句有事就把你晾着。” “如果不是约会时间?” “也不能因为她是女的,我就把所有邀请都退回去。” 林雪握住碗沿,没有接过去:“那我说不喜欢,有什么用?” 陆观抬眼看她。 陆观还扶着碗,两人的手隔着一层瓷。她往回收,他便松开。碗底擦过桌面,声音很轻。 “我在听。”陆观放下筷子,“今天回来就想问你,后来材料一堆,两个人都坐到现在。你不说,我真会以为你只是不喜欢她那句情绪变量。” “如果我说了,你还是去?” “也许会。可我得先知道,你到底担心什么。” “你们有聊不完的话。” 陆观一顿。她没再看咖啡照片,筷子却把一根面压断了。 “路线可以聊很久。”他说,“可我休息时想发消息的人是你。” 她盯了他一会儿:“这句话算你赢。” “那你下次别等到晚上才问。”她补了一句。 “我中午回来时,你说先把附件看完。” “你就真看了一下午。” 陆观张了张嘴,想起她下午往桌上放过两次水。第二次杯底碰得有些响,他以为她嫌打印机太吵,还把打印任务暂停了。 “所以那会儿就在等我?” “没有。” “那两杯水——” “怕员工渴死。” 陆观没忍住笑。林雪抬脚碰了一下他的小腿,刚好让他把后半声咽回去。 “我现在说了,你至少听完。” “好。” 她把碗推过来一点:“面也听凉了。” 陆观端着两只碗进厨房。林雪跟到门边,抱着胳膊看他往面里添了一点热水,忽然说:“我知道那是工作邀请。” “嗯。” “导师在,联络员也在。我还在文档里,什么都听得见。” 微波炉亮起来。陆观转身靠住旁边的柜子,等她往下说。 “就是不喜欢。” 她这回没补理由,说完便盯着炉子里的碗。陆观侧过一点身,挡住了那块玻璃。 “知道了。” “你挡着干什么?” “怕你把我的面盯出个洞。” 林雪伸手推他,手腕却被轻轻握住。陆观没把她拉近,只低头看她:“以后你可以早一点这么说。别拿杯子跟我传暗号,我真破不了这个案。” 她抽了一下手,没有用力。 “你不是闻名级吗?” “闻名级也得吃完饭才有力气猜。” 炉子响了。陆观松开她的手腕,林雪拿隔热手套去端碗,端出他那份时,顺手将卧在面上的鸡蛋拨回了正中。 “下次有研讨,就提前说时间。” “会说。要跟我们约好的事撞上,也提前商量。” “不许最后才告诉我,你已经替我取消了。” “这条你也得遵守。” 林雪抬眼:“我什么时候取消过?” 陆观朝办公桌看去。两只空水杯还摆在案卷旁,最上面的文件夹张着口,里面压着她下午说马上就能看完的附件。 “不取消,把吃饭拖成夜宵。” “才19:30。” “那是面第一次端上桌的时候。” 林雪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不说话了。她把碗放好,走到桌边合上文件夹,又将自己的电脑扣住。 “现在可以了。” 陆观没有立即坐下。他从椅背拿起外套,摸了摸口袋,掏出下午下楼买的两包小饼干。 “本来想叫你歇一会儿。看你没抬头,我就回去改报告了。” 林雪接过一包,捏着边角:“你不会直接叫?” “你不会直接说在等我?” 两个人对视片刻,她先撕开了包装。碎屑落在掌心里,她挑出完整的一块,伸到他面前。 陆观低头咬住。 “员工加餐?”他问。 “封口费。今天下午的事不许再提。” “那我的水杯暗号课呢?” 她将剩下半包塞给他:“退课。” 陆观笑着拉开椅子。林雪坐回对面,把那张空便签拉到手边,只写了一句“有事提前说”,写完停住了。 “要我签字?” “你嫌麻烦可以不签。” 他接过笔,在下面添了两个人的名字,把纸递回去:“还有,别又把它夹进案件材料。” 林雪将便签收进两个人的私人共享页。陆观举起筷子时,她又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机。 “还没谈完?” “屏幕朝下。” 陆观看了一眼,她自己的手机已经扣在桌边。他照做,顺便把那份没看完的报告推得更远。 这回林雪没有再停筷子。吃到最后几口,她忽然问:“今天复盘,你被学生问住没有?” “问了不少。有个问题还真没答好。” “哪个?” “等我吃完这口。” 她点头,拿过水杯。陆观刚抬眼,她便将杯子轻轻放下:“这次只是倒水。” 20:25,面刚吃完,家庭群弹出一张社区活动合照。 母亲转发时问:你们帮我看看,最右边的周奶奶是不是又没拍进去? 照片里十几个人站成两排。第一排最右侧留着半把椅子,椅背后面是一块被切断的蓝色横幅,看不见坐在那里的人。 父亲很快补了一句:现场明明有她,我记得她就在边上。 陆观点开图片,放大以后才发现,母亲转来的是聊天截图。照片下方还截着旧消息里的“原图已过期”,再怎么点,也只是同一张图。 “谁拍的?”他在群里问。 母亲发来一串语音。社区做重阳活动,照片先发在志愿者群,后来又被不同住户转进家庭群。周奶奶已经连续看见四张少了自己的照片,正在活动室生闷气。 陆观问:她想查什么? 母亲说了句“你自己跟孩子讲”,把电话递给周奶奶。 老人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不想查谁故意针对我。你们先帮我找一张大家都在的照片,再看看墙上那张宣传海报为什么也没有我。” “原图还在谁那里?” “摄影的小伙子说明天能找。社区也有几张,但他们说手机自动裁了。” 陆观翻过另一张便签,记下老人要找完整照片,又圈住“宣传海报”四个字。 林雪接过便签,在最后加了一行:先分来源。 “你不先判断是谁删了人?”陆观问。 “四张图未必是同一种东西。” “林社长刚才的情绪分析结束了?” “现在是委托。” “切换得真快。” 她把手机还给他:“明天上午有课吗?没课的话,09:30一起去社区。” 陆观翻开课程表:“没有。不过早餐得坐下吃,别又让我拎着包子赶路。” “我还没说。” “先订好吃饭时间,免得包子又成加班补贴。” 林雪瞥他一眼:“08:30下楼。吃完再去。” 林雪把日程保存,顺手在“共同时间”里给今晚剩下的半小时加了一个标签。 吃饭。 陆观指着空碗:“已经吃完了。” “刚才光顾着说话,不算。” “还要再吃?” “水果。” 她从冰箱里拿出母亲让他们带回来的梨,削好以后分成两只盘子。大的那盘推给陆观,小的留在自己面前。 陆观咬了一口梨,朝那张夹好的便签努努嘴:“今天的咖啡,结案了吗?” 林雪叉走他盘里一块:“下次给我也拍一张。” “咖啡?” “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