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09:00,陆观按邮件地址到了学校交通资料室。
门上贴着临时会议单,参加者一栏依次是维多利亚及其导师、警方联络员、两名学生助理和陆观。林雪列在远程审阅一栏,不到现场。 他在门口拍下会议单,发进共享日历。 林雪很快回了一个“已阅”。 下一条却隔了半分钟才发来。 ——结束后告诉我。 陆观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句“预计11:30”。对话框没有再跳出追问。 资料室里摆着一张折叠地图。桌面材料全部来自公开施工公告、公交时刻和脱敏后的路段通行数据。何嘉宁与冯桂珍的姓名已经换成甲、乙,法律援助地址只标到集合路口,最终去向没有出现在任何一页上。 维多利亚把一份签收表推给他:“先确认材料范围。” 陆观逐项看完,在“未包含住户身份与受保护地址”后面打勾。看到最后一栏的教学档案留存,他没有立刻签字。 “错误版本也要留?” 导师点头:“你提出过白车尾随模型,后来又公开撤回。只放修正版,会让学生以为正确路线是一次算出来的。” “撤回原因必须和原判断放在一起。” “可以。” 陆观这才签名。 09:20,复盘开始。 维多利亚把最初路线投到屏幕上。西楼、换乘站、城西路口,三个点被一条箭头串起来。旁边贴着保安最初那句“白车接走了人”,箭头尽头则是何嘉宁看见白车的位置。 “你当时为什么相信它?”警方联络员问。 “失联,还有保安说白车接走了人。”陆观站到地图前,“我先沿着这条线查。后来她说在路口也看见了车,我又把两处出现连成了尾随。” “后来为什么拆开?” 陆观把白车的标记从箭头上取下来,放到旁边的停车记录上。 “保安没看见她上车,把自己的猜测说成了接人。后来拿到完整记录,白车13:48就进了城西停车场,那时她和老人还没离开西楼。” 学生助理调出封路公告。施工当天,两条近路都不能正常通行。即使先不看停车记录,让白车在西楼发现两人再出发,也赶不上14:18在城西被看见。 “所以车和失联无关?”另一名助理问。 “我只能撤回‘白车尾随并带走她’。”陆观在屏幕上划掉那条箭头,“车为什么出现、谁查询过集合路口,是另外的问题。别因为一条猜测错了,就把所有异常一起删掉。” 导师让学生把原箭头保留为灰色,又在旁边标注“已撤回”。 维多利亚问:“如果当时没有门岗时间,你会继续追白车?” “会先找时间,不会先找车主。” “你已经看见车了。” “正因为看见了,才容易觉得它重要。” 维多利亚没有反驳,只把这句话写进记录。 10:05,导师开放共享文档,接通事先约好的远程语音,请林雪核对修正版。 陆观的账号负责讲解,维多利亚负责路线参数,林雪以事务所事实审阅人的身份出现在右侧成员栏。她应了一声“听得见”,随后关掉自己的麦克风,在材料编号旁补了三条批注。 第一条:集合路口可以公开,最终保护地址不得写入。 第二条:陆观代表本人说明判断变化,不代表事务所承诺后续协作。 第三条:教学档案如需增加现实案情,必须重新确认公开范围。 维多利亚扫完批注,抬头看陆观:“她在事务所?” “在。” “没跟来?” “邀请名单只有我。” “她居然接受了。” 陆观手机震了一下。 林雪在共享文档里回复了维多利亚那句口头评价,只有四个字:事实审阅。 维多利亚挑眉:“你连这句也审?” 林雪打开麦克风:“你可以试试只谈路线。” “好吧。”维多利亚把椅子转回屏幕,“陆观,请继续。” 陆观侧过脸。导师端起水杯,挡住了嘴角;旁边的学生助理把刚敲进记录的半句话删了。 陆观忍住笑,把路线图切到修正版。 修正版不再用一条线贯穿全程。白车标记留在城西停车场;过期账号的查询指向集合路口;何嘉宁自行离开的路线则只保留经本人许可公开的路段。学生拖了两次箭头,还是没法将它们接到一起。 “这样不好看。”学生助理说。 “案子又不是交通宣传图。”陆观说。 导师在桌沿敲了两下:“保留这句,但教学稿换个说法。” 资料室里笑了一阵。 10:30,导师让所有人休息十分钟,暂时结束了远程语音。 维多利亚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罐咖啡,回来时把其中一罐放到陆观手边。陆观看了眼标签,是无糖的。 “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 “不知道。另一罐更甜,我留给自己。” “那算我运气好。” “可以这么理解。” 陆观拉开拉环,拍了张咖啡和路线图的照片发给林雪:休息十分钟,维多利亚请的。 照片发出去,他才发现半块面包也拍了进去。 林雪回道:早饭没吃完? 他正要解释,一条语音又到了。点开以后,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先吃面包,别空腹喝。” 维多利亚抬头:“她在跟你说话?” 陆观关小音量,拆开面包袋:“私人消息。” “我还以为她只关心材料有没有泄露。” “那你对她了解得不够。” “你很了解?” 陆观咬着面包,想了想:“至少知道这会儿最好别只回一个‘嗯’。” 他打字说自己正在吃,又把手机放回口袋。维多利亚看着他的动作,晃了晃手里的咖啡。 “糖会不会也要报备?” “不会。” “那你发照片干什么?” “想跟她说句话。”陆观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跟你研究的路线没关系。” 维多利亚愣了一下,随后低头喝了口自己的咖啡,没有再问。 休息结束,远程语音重新接通。一名学生助理把旧路线放到修正版旁边。他尝试压缩行车时间,算到一半,停在白车13:48进场的记录上。 “如果进场时间记错呢?”助理问。 陆观把停车场资料调出来:“那要回头核对设备时间。警方当时已经做过,进出记录和路口画面能对上。你看这里,14:22她们上了公交,白车还停着。” “可旧模型直觉上很顺。” “顺,是因为我们把不知道的部分都替它补完了。” 维多利亚在白车标记旁加了一枚红色问号:“保留车辆异常,删除绑架结论。这样?” “这样。” 陆观确认后,林雪在共享文档里给那枚红色问号加了来源链接。她只补证据,没有对谁提出模型作评价。 学生助理把修改前后的两张图来回切换,终于没再试图把三条线接回去。 10:50,警方联络员提出,把此前已经确认何嘉宁安全的节点加进时间轴。学生助理往复盘当天拖动标记,陆观抬手叫住他:“往前。当时人已经安全,我们后来查的是她离开那天发生了什么。” 维多利亚翻出通报对应的日期,把标记移回那一天,又把“找回证人”改成“本人主动联系警方”。 “为什么改?”学生助理问。 “因为她不是被找回来的物品。”维多利亚说,“她主动提交材料,也主动决定什么时候出现。” 陆观看了她一眼。 这句修改比原来准确,他在审核栏签了同意。共享文档另一端,林雪也点下通过。 11:20,复盘进入最后一项:下月城市路线研讨是否引用本案。 导师只决定保留公开的判断撤回过程,不带入第九户的住户关系。维多利亚当场拟了一封正式邀请,收件人仍只有陆观,抄送导师与交通协作单位。 “你现在就要我答复?”陆观问。 “先确认你有没有兴趣。” “有兴趣不等于有时间。发正式日程,我自己决定。” 维多利亚点下发送,没有把林雪加进收件人,也没有绕过陆观去问事务所。 共享文档里,林雪的光标停在邀请记录旁。几秒后,她只补了一句:如引用事务所案卷,请提前提交公开范围。 邀请记录旁依旧没有回复标记,只有那条公开范围批注。 11:35,会议结束。 陆观在签收表上确认资料室没有留存受保护地址,随后把纸质副本交还导师。维多利亚收起电脑,忽然问:“你们每次合作都要写这么多边界?” “以前没写,吵过。” “现在不吵了?” “照样吵。” 她看向共享文档。林雪刚把陆观预计11:30结束的日程标成“延后五分钟”,旁边没有催促,只有一条回程天气提醒。 维多利亚抱起资料:“路线模型已经去掉多余变量,你们两个的情绪变量倒是越来越多。” 导师正喝水,听见后咳了一声。 陆观把电脑合上:“这部分不进教学档案。” “我也没打算教。” 走出资料室,他先在共享日历里点下“结束”,又给林雪发消息。 ——现在回去。下月邀请收到了,还没决定。 林雪回得很快。 ——知道。 过了几秒,第二条出现。 ——她最后那句话不准确。 陆观边下楼边问:哪里不准确? ——情绪不是路线变量。 ——那是什么? 对话框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直到陆观走到教学楼门口,答案才发过来。 ——私人问题,回来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