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09:30,陆观和林雪到了社区活动室。
门口的宣传架上贴着重阳活动海报。十几名老人站成两排,最右侧是一块蓝色商家标志,标志后面露出半截椅背。 陆观没有先拍。他问工作人员:“这张还在公开展示吗?” “在。周姨说先别撕,等你们看过。” 周奶奶朝门口指了指,陆观拍下那张海报。工作人员取来文件袋,问要不要先拆下来,老人说等看完再收。 周奶奶坐在窗边,手里攥着四张打印图。她七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见他们进门,先把椅子往外拉了一点。 “你们坐。别搞得像我来告状。” 陆观把委托确认页放到她面前:“先问您想要什么。是找到完整照片,还是查谁把您删了?” “先找照片。”周奶奶说,“我参加了活动,总得有一张看得见。墙上那张为什么没有我,也帮我问清楚。别为了这个去翻别人手机,更别先说谁针对我。” 林雪把委托页推近一些:“找照片和问海报,我们记上了。您还有别的要求吗?” 周奶奶在旁边补了一句:“也别把我单独放大,我不是来抢镜头的。” 陆观把这句也记上。 桌上四张图看起来很像,来源却不一样。 第一张是陆母从家庭群保存的截图,第二张来自社区志愿者群,第三张是周奶奶女儿转发给她的手机预览,第四张则是门口商业海报的缩小打印版。 前三张最右侧都只剩半把椅子。第四张连椅子都快看不见,只剩品牌色块。 “这四张是不是同一张原片?”陆观问。 社区工作人员说不确定。活动当天有一名摄影志愿者,也有不少居民拿手机拍照。商家后来从共享素材里挑了一张做海报,文件名已经被改过。 “先别把四张放在一起。”林雪拿出四只透明夹,“谁提供,放谁的夹子。找到原图以后再比。” 周奶奶的女儿有些着急:“不都是同一排人吗?最右边每次都少,不就是有人裁了吗?” 陆观把第一张图翻过来:“可能是,也可能只是手机预览没显示全。先找能点开的文件。” 09:50,摄影志愿者赶到。 他带来相机存储卡和自己的笔记本,没有把整张卡交给事务所。社区工作人员当面按活动日期筛选,周奶奶确认只查看重阳活动合照。其他家庭拍摄与个人特写都没有打开。 当天共有十一张集体照片。摄影志愿者先按连拍时间选出三张,与手机截图中的横幅位置、老人动作和椅背角度逐一对照。 第一张原片里,周奶奶坐在最右侧,左手扶着椅背,正往镜头看。 第二张里,她刚把头转向旁边的小孩,围巾一角被风吹起。 第三张里,她闭了一下眼,仍完整留在画面中。 周奶奶看见第一张,身体往屏幕前倾了倾。 “这才对。我就记得那天穿了红围巾。” 志愿者把第一张导出到社区新建的委托文件夹,保留相机原始文件名、拍摄时间和尺寸。没有导出其他十张。 陆观拿陆母的截图比对。横幅褶皱、前排老人手势和后排一名男士偏头的角度全都一致,说明截图来自这张原片。 “原片里有,为什么手机上没有?”周奶奶的女儿问。 工作人员在活动群里找到活动当天的原消息。电脑显示完整,手机消息列表的小预览却只取了画面中央。她点开那条图片消息,等图片加载出来,周奶奶就出现在右边;再按“查看原图”,围巾的花纹也清楚了。 陆母也在活动室。她先打开自己保存的截图,放大了两次,仍旧只有半把椅子。工作人员帮她找到摄影者发的那条消息,她点开后,终于看见了周奶奶。 “所以照片没坏?”陆母问。 “这张没坏。”陆观说,“消息列表只给了中间预览。” “那另外两张呢?” 另外两张截图也能在原群消息里找到对应文件。工作人员逐一点开,边缘都还在,只是三个预览框截取的位置不同。 她把手机投到大屏上录下操作过程,开始前先退出其他聊天,只保留这三条活动消息。 周奶奶自己拿着手机试了两次。第一次按错退出,第二次终于点开原图。她把画面拖到最右边,看见自己后,冲女儿晃了晃屏幕。 “你看,我没丢。” 女儿笑了一下,仍指着门口:“可海报上也没有。墙上的纸总不能点原图。” 这句话让活动室安静了些。 陆观把三张手机图放进左侧,商业海报留在右侧:“前三张先到这里。现在查海报。” 摄影志愿者在当天导出记录里搜索海报文件名,没有找到。社区电脑中只有商家发回的低清预览,尺寸是竖版,文件创建时间在活动结束两天后。 “素材怎么给商家的?”林雪问。 工作人员打开与合作商家的工作群。活动结束当晚,她发送了一个共享链接,里面有经过筛选的十五张活动照片。聊天里只有一句:这些活动照片可以用于后续宣传。 “谁挑的海报底图?” “商家说交给工作室。” “有没有成片确认?” 工作人员往后翻。商家第二天发过一张低清预览,她回了“收到,辛苦”,没有逐一核对人物,也没有把预览发给照片中的老人确认。 “我当时只看横幅和日期。”她低声说。 周奶奶没有责怪她,只问:“原来那张完整的,还在吗?” 摄影志愿者按海报中横幅褶皱寻找,终于在十五张共享照片中找到了底图。电脑打开原始文件时,周奶奶仍坐在最右侧,椅子和红围巾都完整。 “原图有人。”陆观把两张图并排摆好,“把商家交给印刷店的文件找来,看它从哪一步开始少的。” 活动室里一名老人立刻问:“那我手机里那张只剩半个人,也是有人改的?” “先点开看。”陆观没有接她递来的手机,只请工作人员站到旁边教。 老人自己操作。消息里的原图已经过期,无法重新下载,屏幕上只剩当时保存的小预览。她急得连点几次,页面仍提示文件不存在。 摄影志愿者按她截图里的动作找到对应原片。原片左右两侧都有人,只是截图保存时已经把预览框截了进去。 “那我还能拿到完整的吗?” “可以由社区重新发原片。”志愿者说。 “别发群里,我怕又找不到。” 工作人员征得她同意,单独发进她和女儿的小群,又教她保存到相册。老人确认相册里能左右拖动,才把手机收回口袋。 旁边几个人也想把自己的照片交过来。周奶奶先摆手:“一张张来,别把今天变成查全社区手机。” 林雪在白板上写下两条途径:只是预览不全,找原图重新保存;文件本身被裁,联系制作或发布方。她没有登记围过来的老人姓名,只让社区把说明留下。 “我这张是哪一种?”周奶奶指着海报。 陆观把低清成片与摄影原图同时投到屏幕上。原图右侧有周奶奶、椅子和一段白墙,成片从她膝前切断,再用蓝色标志盖住裁口。两张文件的宽高比例不同,成片右侧没有可以恢复的像素。 周奶奶自己走到屏幕前,用手比了一下那条裁线。 “不是手机没显示。” “不是。”陆观说。 “那就问做图的人。问清楚就行,先别给我发到网上吵。” 她女儿原本已经点开社区论坛,听见这句话,又退了出去。 “谁做的?”周奶奶问。 “要找工作室的工程文件。” 社区联系合作商家。对方先说可能是发布平台自动适配竖版,愿意重新上传一次。陆观请他们保留当前页面,不要覆盖旧文件,并发送实际上传的成片尺寸和制作方。 商家十分钟后回传一张文件属性截图。上传文件本身就是竖版,宽度远小于原片,不是公众号临时预览。 13:20,外部工作室发来一张低清成片。 成片里没有周奶奶,右下角的品牌标志压住原来椅子的位置。无论在电脑还是手机上打开,画面都停在同一条边界,已经没有可以向右拖出的部分。 林雪把三张可恢复原图的手机预览放在一边,把商业成片单独夹在另一边。 “前三张,教人点原图。”她说,“这一张,查谁改过。” 周奶奶的女儿拿起手机,想在家庭群里发“商家删老人”。周奶奶按住她的手。 “先别发。我是要他们解释,不是要你跟人吵一晚上。” 女儿看了眼母亲,删掉刚打的一行字。 社区工作人员没有再发送居民合照,只在群里发出文字说明和一张不含人物的长方格示意图:手机消息列表可能只显示中央预览,点开原图可以看到完整边缘。她没有把商业海报混进这条说明。 几名老人轮流操作,很快有人翻出别的合照,发现自己也曾被预览挤到边缘外。活动室里原先的抱怨变成了互相教按钮。 门口那张海报仍挂着。 周奶奶让工作人员把它取下来,自己在文件袋签了名:“先留着比。查清以后,该下架就下架。” 陆观在封面写明取得地点、时间和保管人。林雪则向工作室发出材料清单:原始工程、裁切记录、商家修改要求和最终导出文件。 离开活动室前,周奶奶又打开那张完整合照看了一遍。 她没有把自己放大,只把画面停在所有人都在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