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16:00,前来反映油量异常的邻居按约带着授权书,来到物业调解室。
她姓周,住在陆家楼上。授权书只写了自己的车牌、施工期间的出入记录,以及维修店留存的对应工单。陆观接过来先看落款,又把调查范围念给她听。 “只核对你的车,不看其他业主的记录。维修店那边,也只调你这辆车出现的时段。” 周女士点头:“我只想知道那天谁开了我的车,还有油为什么少了。” 陆观等她在授权页边角补写日期,才翻开下一张记录。 她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施工前一天,仪表盘显示剩余续航四百一十七公里;施工结束后,只剩三百九十七公里。她起初以为车只在地库里挪过一次,才会觉得少掉的二十公里没地方去。 物业经理翻出承包方的两车送检名单,将周女士那一行和对应工单交给她核对。 她的车比陆父的车早两天送检,当日15:06驶出东门,15:48返回。维修店工单列出的项目仍是电瓶检测、胎压补充和短时怠速,费用为零。 “那剩下的续航呢?”周女士问。 陆观看了眼她照片上的空调标识:“续航不是里程表。怠速、开空调、温度变化,都可能让估算值往下掉。先看总里程。” 周女士从手机相册里翻出施工前的总里程照片,又让物业陪同去车库,当场核了一次数字。她确认这几天一直坐地铁,车没有再开过。两次总里程相差六公里,她将刚拍的照片另存一份,准备复检时再对照。 “所以没多开二十公里?” “目前看到的是六公里。”陆观说,“续航少二十,不等于行驶二十。维修店的监控还要按你的授权核。” 林雪把两组数字分别记在纸上,没有让它们挤在同一栏。周女士盯着看了一会儿,脸色比进门时缓下来一点,却没有撤回授权。 “六公里也没问我。” “对。”林雪说。 施工主管坐在桌子另一边,听见这句话,忍不住把两张免费工单推到中间。 “结果都是正常。周姐这辆车当时打火也慢,我们顺路送去查一下,还给轮胎补了气。真要算起来,我们没收钱,还搭了人工。” 周女士看向他:“你给我打过电话吗?” “物业有联系方式,我以为他们会通知。” “我问的是你打没打。” 施工主管停了一下:“没有。” “那你别叫我周姐。”她把工单推回去,“我连你要开我车都不知道。” 陆父坐在旁边,只把自己的蓝色文件袋往回收了收。周女士的授权和照片放进另一只透明夹,两边隔着半张桌子。 物业经理提出调取维修店全天监控。陆观指着工单:“先找周女士这辆车进出工位的片段。要是中间有缺,再往前后看。” “陆叔那段昨天已经导出来了,接着用不行吗?” “不是同一天。”林雪把工单日期转过去,“而且省的是你们的时间,不是车主授权。” 经理低头看清日期,改口联系维修店。 维修店很快发来两段导出记录。周女士的车在15:17进入工位,技师连接检测仪,检查胎压,又让发动机怠速运转。15:35,车辆在院内前后移动一小段,随后驶离。陆观来回看了两遍,没看到拆卸零件的操作,后备箱也一直关着。 周女士逐段看完,又要求核对驾驶员。 进店和离店时,驾驶位都是施工主管。反光背心、工牌和左肩的黑色缝线与陆父车辆那次一致。他本人也在记录上确认,没有把车交给第三个人。 “车里的东西少了吗?”陆观问。 “没有。我今天重新查过。” “有新划痕、故障灯或者异常声音吗?” “目前没有。” 周女士说完,自己在陈述后面补了一句:未发现损坏,不代表同意送检。 施工主管看见那行字,皱着眉靠回椅背。 “你们非要把两件事拆开说。车好好的,人也没拿东西,为什么不能当成服务没通知到位?” 周女士没去碰检测单,把手机里的施工通知翻给他看。 “你们让我留钥匙,是因为我要上班,没法随叫随到地下库。我还特意问过门岗,是不是只挪到旁边。” “可检查一下也不费事——” “我去上班,把你放在工地的东西搬走。晚上原样送回来,告诉你免费保养过了。你乐意?” 主管扯了下嘴角:“那怎么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回答。周女士将手机扣在桌上,拿纸杯时水晃了出来。林雪抽了两张纸递给她,又把杯子移远了些。 “您慢慢说。” 周女士擦干手,声音低下来:“我不是非要为难谁。车里平时放着孩子的安全座椅,我每天接送用。真出了事,你告诉我一句没收费,有什么用?” 施工主管看了看那份零元工单,将它从桌子中间收了回去。 周女士听到这里,转头问物业经理:“我交给你们的备用钥匙,也是整袋给了他?” “是,只用于施工挪车。”物业经理回答得很快,“离开小区不在授权里。” “那为什么门岗放行?” 门岗记录上的出门事由写着“施工挪车”。保安看到承包方通行证和物业登记,以为车辆只是从东门绕行到另一处车库入口,没有核对目的地,也没有回拨车主电话。 物业经理当场让工作人员拿来周女士的钥匙袋。袋口还贴着她交存时的封签,借用簿上同样没有及时填入归还时间。 周女士拿起袋子:“也是下午一直带在身上?” 施工主管点头。 “承包方已经停借了。”经理说,“以后确需挪车,先联系车主,按车辆逐次登记,用完就收回,不再整批交给施工人员。” 陆观看了眼周女士。她先问清“紧急险情”是否包括普通施工赶工,得到否定答复后,才在临时措施上签收。 物业还准备给小区群发通知。初稿第一句是“近期便民车辆检测引发部分业主误解”。 林雪读完,把手机推回去:“谁误解了什么?” 经理脸上一僵:“措辞可以再改。” “写发生了什么。”周女士说,“别写我们误解。” 最终通知改成:施工期间,两辆业主车辆在仅获地库挪车权限的情况下,被承包方人员驶离小区送往维修店;物业未完成出门复核,现已暂停承包方钥匙访问权限,并分别联系涉及车主核对。 名单没有发进群。物业只向两名已经确认的车主点对点说明,其他业主如果怀疑自己的车辆被移动,可以凭车牌申请查询本人记录。 “要不要把所有车都筛一遍?”物业经理问。 陆观指了指桌上的两份授权:“我们不替全小区接委托。你们履行内部管理责任,可以自查;事务所只做两位车主授权的部分。” 周女士要求维修店承担一次独立复检。陆父没有跟着作决定,只说自己要等承包方写出完整说明。两人的处理要求分别记进各自的调解表。 施工主管提出统一赔一张保养券,被周女士直接拒绝。 “我不要你替我保养。我只要以后没人拿着我交来挪车的钥匙,把车开出门。” “那我书面道歉。” “先把过程写清楚。你道歉,是你的选择;我接不接受,是我的选择。” 她说完,把调解表拉回自己面前,一项项核对时间。 20:30,临时处理方案终于签完。 物业保存门岗、钥匙和施工记录;承包方停止任何未经车主确认的非必要挪车;维修店分别为两辆车保留原始工单和对应监控。车辆是否复检、是否要求道歉与补偿,由两名车主各自决定。 陆观收起周女士的材料时,把她那张续航照片放在“车况说明”后面,没有写成额外十四公里的证据。她看见了,问:“这张还留着?” “留。它解释你为什么提出疑问,也记录当时仪表显示。但报告会注明,续航估算不能直接当行驶里程。” 周女士点了点头:“这样写行。” 走出调解室,父亲落在最后,等其他人进了电梯才问陆观:“如果她今天不授权,你们是不是就停在名单那儿?” “我们会把名单交给物业保全,不会替她查车。” “哪怕和我的情况一模一样?” “看起来一样,也得她自己说要查。” 父亲按下负一层,没有再问。 到了车旁,他把钥匙扔给陆观:“你开。今天我不想碰它。” 陆观接住钥匙,没有劝他立刻原谅谁。林雪坐进后排前,先让父亲亲自拍下当前里程,又把照片发回父亲自己的手机。 “不进事务所档案?”父亲问。 “先留在您手机里,明天复检再带来。”林雪关上车门,“周女士下午也拍过了,省得把后面的路算进旧账。” 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车驶出地库时,门岗新加的回拨登记表已经摆上桌。保安认出车牌,习惯性看向施工通行证那一栏,随后又抬头确认驾驶位。 陆父坐在副驾驶,亲口说:“车主在车上,是我让他开的。” 横杆升起。 陆观看见林雪在后排给这次出门时间做了标记,故意问:“现在开始连我开家里的车也要建档?” “给复检留起点。” “不是怕我偷偷多开六公里?” 林雪抬眼:“你可以试试。” 父亲咳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陆观及时闭嘴,却从后视镜里看见林雪把手机屏幕扣了下去。 她耳尖有一点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