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0,四个人重新坐到餐桌旁。
陆父用的是刚才那张缴费单背面。纸不大,四个人的杯子一摆,能写字的地方只剩餐桌中间一块。陆母把果盘往旁边挪了挪,没有拿出任何提前准备好的条款。 “先别写一堆做不到的。”她说,“就从上次那件事说。” 林雪刚打开手机备忘录,又默默放下。陆观看见她的标题栏里已经出现“紧急状态信息分级”,差点笑出来,却没敢在这个时候招她。 父亲没有追问住院涉及什么案件,只把问题缩到一句:“你当时能不能发消息?” “手机在身边吗?” “后来拿到了。” “周围有没有能替你发的人?” “有。” 陆观握着杯子,拇指沿杯沿抹了一圈。父亲还在等他回答。 “能。”陆观说。 “那为什么不发?” 陆观捏了捏水杯。他当时想着案情保密,也想着只是短暂观察,等事情结束再说最省麻烦。可这些理由放到父母面前,都解释不了为什么连“我很安全”四个字也没有。 “是我拖了。” “拖到什么时候?”陆母问。 “觉得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再说。” “那如果一直处理不完?” 陆观答不上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锁屏上还留着母亲傍晚发来的饭桌照片。 林雪在旁边开口:“那时我在。他说晚点告诉你们,我也没拦。” 她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先在心里过了一遍。 陆父没有顺着责怪她:“他自己能发消息,就先算他的责任。你是搭档,可以提醒,不能替他活。” 林雪怔了一下。 “叔叔,我当时确实——” “你愿意补位,我们谢谢。”陆父说,“但不能因为你在旁边,他以后就把报平安都交给你。” 林雪握着手机的手松了些,转头看向陆观。他点点头:“该我发。我以后先发。” 母亲看向她:“这回你们在项目现场发来的消息就很好。” 陆母翻出陆观前几天发来的消息:今晚还在项目现场,安全,不回家吃饭。旁边是两桶泡面、香蕉和酸奶。 “收到”后面,还跟着她那句“别只吃饼干”。林雪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陆观一眼,没有提那两桶泡面是谁拿出来的。 “我们不需要看案卷。”母亲说,“只要知道人还好好的。” “那受伤程度呢?”林雪问。 “能说轻伤就说轻伤,需要住院就说住院。暂时不能确定,也可以写在检查。”陆母想了想,“别明明进了急诊还说只是有点忙。” 陆观摸了摸鼻子。他以前真干过这种事。 “地点呢?” “安全允许就说医院,不允许就说由警方或正规机构陪同。”陆父说,“具体门牌不重要,谁能联系到你比较重要。” 四个人商量出一条简单规则:住院、过夜救援、失联风险,先通知家人;案件内容可以不说,地点在安全需要下也可以模糊。若家人暂时联系不上,再由搭档作为后备联系人处理。 陆父在纸上分了三格。 第一格是本人能联系:由本人报平安。 第二格是本人暂时不能联系:由在场搭档或警方告知最低限度的安全状态。 第三格是家属联系不上:搭档只确认是否安全,不代替本人解释案件。 林雪盯着第三格:“如果我也不能公开位置?” “就说不能公开。”陆母回答,“不说位置和不说人是否安全,是两回事。” 陆观把这句记进自己的手机。比起七项触发条件,这句话更容易在真正混乱的时候想起来。 父亲拿纸写下四个人的电话,贴到冰箱侧面。母亲又补充,如果只是普通加班,不必每次报告;超过约定时间没有消息,再打事务所电话。 冰箱侧面原本贴着水电维修、物业和值班医院的电话。陆父把事务所号码贴在最下方,又写上周正的工作联络方式,但特意注明“仅紧急情况”。 “别因为晚回半小时就打警察。”他说。 “那多晚算超过约定?”林雪问。 陆母看向儿子:“他说几点,就按他说的时间往后留一小时。计划变了,他自己更新。” 陆观点头,在备忘录里填上事务所电话。 “要是正在追人,接不了呢?”陆观问。 陆父用笔敲了敲纸:“你追人的时候先顾安全。没人让你边跑边给家里直播。” “如果进了封闭现场?” “进去前有机会就发,出来后再补。没机会,就由知道情况的人按第二格来。” 陆观故意又问:“如果手机掉水里?” “借手机。” “没记住号码?” 陆母指了指冰箱:“所以让你现在记。” 三个人一来一回,把陆观所有能想到的借口都堵住。林雪坐在旁边,嘴角越来越明显。 “林社长好像很开心。” “员工安全培训效果良好。” “那就安全以后说。”父亲看着他,“规则是让人放心,不是让你办案时打卡。” 陆观把纸转向林雪:“这三条我能做到,你那边还有几条?” 林雪把原本列出的七项触发条件删到三项,又将“必须即时告知”改成“安全后尽快告知”。 被删掉的几项包括手机低于百分之二十、预计行程变动和进入陌生建筑。陆母看见后忍不住问:“这些也要告诉我们?” “原计划如此。”林雪说。 “那他一天得发几十条。” “所以删了。”陆观接得很快。 林雪瞥他一眼,没有把它们加回来。她把手机电量那条移到事务所内部的出勤准备里,不再作为向父母报告的条件。 “搭档不能排第一?”林雪问。 她问完就拿起水杯,像只是随口确认。陆观却看见她指尖停在杯沿,没有喝。 母亲看了她两秒:“你想排第几?” “我只是在确认规则。” “确认得很具体。”陆观小声说。 林雪在桌下踢了他一下,不重,正好让椅子腿响了一声。陆母看过来,她立刻坐得更直。 陆观差点呛到。 母亲没有继续逗她,只说:“谁离得近谁先救人,谁是家人谁该知道,不冲突。” “那我属于哪一类?”林雪问。 陆母没有替陆观回答:“你们自己定。” 陆观看向林雪:“搭档兼紧急联系人。” “只有这个?” “还有女朋友。” 林雪耳尖一下红了,表情却没变:“后一个不属于应急岗位。” 陆父低头写电话,像没听见。陆母端起水杯,笑意全藏在杯沿后面。 林雪认真记进手机备忘录。陆观看见标题是“陆观安全信息共享规范”,伸手把“规范”两个字删了。 她抢回手机:“未经授权修改文件。” “当事人有命名权。” “这是我建立的记录。” “记录的是我。” 两个人在标题栏上来回改了三次,最后变成“报平安约定”。 “叫报平安。” “不够准确。” “但像人话。” 她看了他一眼,没改回去。 22:20,父亲把话题转到更实际的地方:“既然你们不只是老板和员工,房租、吃饭、开车这些怎么算?” 陆母把安全约定折起来,压到冰箱磁贴下面:“这个下次也要说清。感情归感情,账目别靠猜。” 陆观本以为见家长最难的是被问收入,没想到真正让林雪紧张的是生活费。 陆观刚端起水杯,又慢慢放下。 林雪坐直了些。 她先报出事务所目前承担的项目:办公场地、办案车辆、工作餐和出差费用。说到两个人私下吃饭、日用品和偶尔留宿时,语速明显慢下来。 “留宿?”陆父抬眼。 陆观立刻说:“案件太晚,在事务所休息间。两张床。” 林雪补充:“有门。” 陆观转头:“这个补充为什么更可疑?” 陆母咳了一声,把笑压回去。 她把背挺直,手指贴着杯沿,比刚才谈住院时坐得还端正。 母亲没有马上要数字,只问两人有没有因为谁付得多吵过架。陆观说还没来得及,林雪则打开早已做好的费用表。 表格有三种颜色:事务所支出、陆观个人支出、林雪个人支出。最下面还列着“共同生活试运行项”,目前一片空白。 陆观盯着那几个字:“什么时候建的?” “模板。” “模板为什么有我的名字?” “自动引用。” 她回答得太快。陆观没拆穿,只记住了那一栏。 表格细到纸巾和洗洁精,父亲看了半页便推回去:“下顿饭再谈。今晚说好只吃饭。” “不是您先问的?”陆观说。 “问到这里就够了。”陆父指了指时间,“再说下去,你妈要留你们过夜。” 陆母立刻接话:“也可以,沙发铺得开。” 林雪下意识看了一眼沙发长度。陆观赶紧将费用表推回她面前:“事务所还有地方,今晚回去。” 林雪关掉表格,将手机扣在掌心,起身时才想起那半袋水果,弯腰拿了起来。 收拾杯子时,陆母让两个人各自把冰箱上的电话拍下来。林雪拍完,又发了一条测试消息给陆母:安全,准备休息。 陆母很快回复:收到,早点睡。 “就在旁边也报?”陆观问。 “测试流程。” “我看是争第一联系人失败后的补偿行为。” 林雪拿起外套:“你可以走回去。” 陆母看了一眼时间,拦住两人,仍让林雪睡陆观的房间,陆观睡客厅沙发。林雪起初还要客气,见陆父已经拿出床单,便接过一角帮着铺平。 陆观收起车钥匙,手机收到她共享的备忘录。标题只有五个字:报平安约定。 费用怎么分,则被她单独放进下一顿饭的待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