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17:30,陆观把车停在自家楼下。
小区车位还是那么紧。陆父那辆普通代步车停在树下,右边挨着施工围挡,左边只剩半个车门的距离。陆观来回倒了两次,才把事务所的车塞进临时车位。 林雪一路上都说只是吃饭,导航却提前设好了附近礼品店、超市和药房三个途经点。陆观发现时,她已经把路线记录删掉,只留下回程导航。 “林社长,毁灭证据?” “清理无用路线。” “买礼物的路线很有用。” “对你没用。” 林雪下车前检查了两遍后备箱。茶叶、水果、护膝和一只新保温壶挤在一起,比她口中的“两份礼物”至少多出一倍。 水果是陆母上次提过的梨,茶叶按陆父平时喝的价位选,没有名贵到让人不敢收。真正夸张的是护膝,一盒两副,旁边还放着不同尺寸的退换凭证。 “你连尺寸都准备了两个?” “不确定就留备选。” “那为什么不先问我?” “你的观察可信度待评估。” 陆观想起自己确实说不出父亲裤腰尺码,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逞强。 “哪两份?”陆观问。 “给你父亲一份,给你母亲一份。” “按人头算,不按件数算?” “合理分类。” “照这个算法,一车也能算两份。” “后备箱装不下。” 她回答得太认真,陆观一时分不清她是不是考虑过。 陆观还没来得及反驳,母亲已经从单元门里出来。她看了一眼后备箱,把水果和保温壶留下,其余东西重新推回去。 “护膝家里有,茶叶上次还剩,拿回去。”陆母动作利落,根本不给林雪讲礼单的机会,“下回来,带你们自己就行。” 林雪抱着盒子站在车边,已经递出去的手还没收回。陆母又推了一下,她才低头去找退换凭证。 “阿姨,护膝可以换尺寸。” “我和他爸天天走路,暂时用不上。你们办案在外面跑,自己留着。” 陆母把盒子推回去,顺便关上半边后备箱。陆观靠在车旁,看林雪第一次在普通小区楼下输掉一场礼仪攻防,嘴角压都压不住。 “你笑什么?”她低声问。 “观察学习。” “第一次来带礼物是礼貌,第二次还这么带,像来竞标。” 林雪抱着茶叶没松手:“叔叔上次说茶快喝完了。” 父亲刚好从楼道探头:“我没说。” “您看了空茶罐三次。” “什么时候?”陆父问。 “上次吃饭后。您开柜门一次,泡水一次,收杯子时又看了一次。” 陆父想了半天,自己都不记得。他转头问儿子:“她在事务所也这么记你?” “记得更细。” “那你日子不好过。” “爸,你这句话可以大声一点。” 林雪抱着茶叶站在后面,淡淡开口:“叔叔,他这个月迟到两次。” 陆父立刻改口:“该记。” 楼道里安静了一瞬。 父亲退回去:“这孩子观察得太细,不适合在家里久待。” 母亲笑着把林雪拉进门,最终只准她再留一盒茶。 护膝和另一盒茶被放回后备箱,水果也只留一半。林雪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把礼单一项项划掉。 陆观凑过去,看见最下面多了一行:下次提前问。 “进步很快。” “闭嘴。” 八十平方米的房子仍旧没有多余空间。折叠餐桌拉开后,陆观得侧身才能从沙发和椅背之间穿过去。母亲没有问案件,只问学校课程有没有落下、事务所工资是不是按时发、转成闻名级以后会不会天天加班。 客厅墙上的挂历换了一个月份,老空调启动时仍会响两声。陆父把电视调小,餐桌一角还压着缴费单和小区施工通知。陆观拖来第四把椅子,椅背颜色与另外三把都不一样。 “闻名级到底是多大的级别?”陆母问。 “主要还是本市范围,能接更复杂的协作。”陆观说,“不是全国到处飞,也不是每天都有大案。” “工资跟着涨吗?” “基础分成调整了,具体看业务。” 陆母转向林雪:“按时发?” 林雪刚要回答,陆观先开口:“按时。合同也改过,我自己看了。” 陆母点头:“你看过就行。” 陆观逐项回答。 课程缺的部分已经补交作业,学校请假走正式手续;事务所收入能够覆盖日常开支,危险案件有警方协作,不是两个人关起门冒险。每说一项,陆母只问一个具体问题,不追案件细节。 林雪几次抬眼,像准备替他补充。可陆母一说“让他自己讲”,她便真的停下,只在陆观漏掉保险时用筷子轻敲了一下碗沿。 “保险呢?”陆观立刻补上。 林雪低头喝汤,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做。 父亲给他夹了一块排骨:“级别高了,饭量没见长。” “那是你夹得不够。” “自己夹,闻名级侦探。” “晋级福利就这个?” “还有洗碗权。”陆父说。 “那还是给林社长吧。” 林雪正夹菜,闻言抬头:“事务所不包家务外派。” 陆母被逗笑,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别听他们父子贫。你也多吃。” 林雪低头吃饭,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陆观原本还等着母亲继续问医院里的事,她却把话题转到小区施工噪声上。父亲也没接着审他,只低头研究代步车的电瓶是不是该换。 案子结束后突然只谈这些,陆观反而有点不适应。他端起碗时,发现林雪也在偷偷观察每个人夹菜的顺序。 “别记了。”他压低声音。 “我没记。” “你刚看了我妈三次。” “她喜欢那道菜。” 陆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林雪带来的梨被切成小块,陆母确实已经夹了三次。 饭后,陆观主动进厨房洗碗。林雪跟进来要接盘子,被母亲用一条围裙挡了回去。 厨房本就只容得下两个人。陆母把林雪推回客厅,自己靠在门边削梨。林雪坐在沙发最外侧,背挺得比见主管部门时还直。 陆父给她倒了杯水:“别紧张,真不问案子。” “我没紧张。” “那你把杯垫对齐四次干什么?” 林雪低头看着方方正正的杯垫,第一次没找到合适的反驳。厨房里的陆观笑出了声,差点把碗滑进水池。 “第一次上门可以客气,第二次来就坐着。碗让他洗。” “阿姨,他在事务所也洗。” “那是应该的。” “听见没有?”林雪隔着门问。 “我还是伤愈员工,需要照顾。” 陆母立刻转头:“现在还有哪里伤?” 陆观动作一僵。林雪原本只是和他拌嘴,听见这句也安静下来。 “早好了。”陆观赶紧说,“复查也做过。” 陆母没继续追病情,只问复查单有没有留、保险报销办没办。陆观一项项回答,洗碗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陆观隔着水声抗议:“你们怎么这么快统一阵线?” 没人理他。 母亲又把留下的水果拆开一半:“你们带回去吃。家里两个人吃不完。” 林雪想按礼单坚持,被陆观从手里抽走清单。 “今天听委托人的。” “谁是委托人?” “我妈。” “委托内容是什么?”林雪问。 陆母把袋口扎好:“把这半袋吃完,下次空手来。” 林雪看着水果,像在评估两项要求哪个更难完成。 母亲在旁边点头,林雪只能接过重新装好的半袋水果。 21:00,父亲把最后一只擦干的碗放进柜子,忽然问:“你上次住院,我们为什么是最后才知道的?” 这句话没有对着林雪。陆父看的是自己的儿子,声音也不重,只把那张住院缴费单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单据是陆观后来补给父母的。入院时间与他报平安的时间隔了近一天,右上角的急诊章已经有些褪色。 “你当时说手机没电。”陆父说,“可你身边有人,事务所也有人。我们不是要知道案情,只想知道你是不是躺在医院。” 陆观张了张嘴,原先准备的那些“情况特殊”“不想让你们担心”忽然都显得很薄。 陆观停下擦手的动作,把毛巾挂回原处。他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手指压住缴费单的边角。 “我以为等稳定了再说,会让你们少担心。”陆观最后说。 “结果是我们后来知道,连担心该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知道。”陆父把单据推回去,“你办案要保密,我不问。但住院、失联、今晚回不回来,这些不算案件秘密吧?” 陆观没有马上回答。缴费单上的时间就在眼前,他找不出一个非得拖到第二天才通知父母的理由。 林雪站在门边,没有替他回答。 她手里还拿着那半袋水果,塑料提手在指间勒出一道白痕。陆观伸手接过,放到椅子旁。林雪看了他一眼,也在桌边坐下。 “不算。”陆观说,“以后这种情况,我会先报人身安全,再处理不能说的部分。” 陆父看了他几秒,没有说一句“记住就好”。他只是把桌上的纸翻到背面,拿来一支笔。 “那就别只靠记。写个能做到的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