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0,主管部门公布了阶段处理意见。
街道会议室里,八户各派一名代表来领取书面意见。冯桂珍代理人远程参加,项目方律师坐在另一端。 陆观翻到资金处理一页,先找吴丽霞那笔预付款的去向。 以吴丽霞名义申领的预付款被暂停,已经流出的部分进入追缴和责任核查程序。西楼其余八户不受争议事项拖延,后续安置由新的服务团队接管。 暂停只作用于后续批次,不等于已经追回全部款项。资金平台列出三种状态:账户内余额已保全,转往服务公司的部分等待核查,已经被吴丽霞使用的差额由后续程序处理。 吴丽霞的律师确认收到通知,提出她愿意退回可退部分并继续配合。主持人没有因此写“全部损失挽回”。 新的服务团队当场与八户逐一核对原签约编号。那位最担心延期的老人看到自家状态仍是“正常办理”,反复问了两遍,才在接收单上签字。 冯桂珍的名字被写进一张单独的核查表。 核查表不是住宅产权名册,也不是补偿发放表。表头写着“历史实际居住人员专项核查”,申请人栏由冯桂珍代理签署,材料来源栏列明旧档、物业、配送、用量和住户陈述。 编号生成以后,工作人员在大屏上搜索“冯桂珍”。这一次系统不再显示空白,而是跳出一条黄色的受理记录。 一楼老人坐在后排,看到名字出现时,悄悄摘下眼镜擦了擦。 登记内容是:长期实际居住事实已进入审核;历史临时安置关系待核;现居安全情况由法律援助和属地部门共同保护。 服务间安全评估的初步意见也附在后面。房间不满足老人继续独居的消防与无障碍条件,因此在最终安排作出前,不建议冯桂珍返回原处居住。这一结论只针对安全,不否定过去居住事实。 代理人申请临时过渡安排,主管部门当场受理,承诺在规定期限内书面答复。陆观没有问能拿多少钱,那已经超出今天能确定的范围。 项目方律师要求在记录中加入产权未定,代理人同意,但同时要求加入“不得以产权未定否认实际居住核查”。两句话被放在同一页,相邻却不互相吞掉。 冯桂珍的代理人看完,在线上问:“‘实际居住’这四个字会不会又被改掉?” 主管部门将纸质件、电子件和听证记录同步编号,当场向代理人出具回执。 纸质件盖骑缝章,电子件生成校验码,听证录像则封存到行政档案。任何后续修改都会形成新版本,旧版本仍能调阅。 代理人拿到回执后,对着镜头逐项读给冯桂珍听。老人没有出现在画面里,只从扬声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好”。 “后续如有变更,必须写明依据并保留原记录。” 八户住户在各自证言确认栏签字。没人替冯桂珍签,也没人再说她不存在。 三楼住户签完后问,此前隐瞒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安置。主管部门让他等待书面处理,没有用“配合了就没事”换取签字。他点点头,把回执收进文件袋。 另一户仍坚持自己只知道代收快递,拒绝在“知晓长期居住”一栏签字。记录员保留空白,没有因为大多数人已经承认就替他补上。 陆观把八份说明按姓名收好,夹进各自的材料袋。 16:30,陆观回到事务所,开始写阶段调查报告。 林雪把警方最新送来的材料摘要放到他手边:“纸张鉴定还没出,待办表给它留一行。” 陆观应了一声,先把三份纸页的编号填进去。 这是他晋级闻名级侦探后,第一份完整的市内跨区协作报告。他没有删掉最初对白色商务车的怀疑,也保留了自己从用量曲线走偏、再回头检查安装记录的过程。 报告第一部分写委托如何从异常包裹扩展到第九户,第二部分才写阶段结果。陆观把每次判断变化放进时间轴:白车被列入高风险、道路模型排除尾随、过期账号查询集合点、派车备注暴露清场任务。 林雪看了两页:“你把自己写得很笨。” “不是要求保留误判?” “保留不等于每段都检讨。” “那删哪段?” 她翻了半天,最后把报告推回来:“算了,留着。” 陆观忍着笑:“林社长舍不得员工形象受损?” “方便以后防止你再犯。” 陆观另起一页个人手记,写下只有他能看见的提示,锁进自己的抽屉。交给林雪和委托方的报告中,只放可以复核的水表、照片和时间线。 手记只有一页:系统曾提示用量曲线无异常,适用对象仅是曲线本身。陆观在下方写明,真正的异常出在表具身份与安装记录,不是系统替他发现的结论。 林雪走到桌边,瞥见他收起手记,压低声音: “还是之前那条提示?” “嗯。它说曲线正常,我当时盯错了地方。” “现实材料呢?” “全在报告里。” 林雪这才拉开椅子坐下。 “这两份附件放反了。”林雪指着目录,“前面是服务商收款,后面才是他的绩效表。” 陆观把两份材料调过来,对上编号。公司收到的转款列在资金流一栏,赵盛业尚未拿到的奖金则跟在付款节点后面。 “第三页你再看看。”他说,“何嘉宁离开那一晚,我把她和家属报案的时间并排了。” 林雪翻过去。20:22关闭工作定位,20:27离开办公室,家属报案在后;下一页才是次日换车、到派出所和确认安全的经过。 她沿着时间往下看,忽然停住:“她那天还答应我们,到家报平安。” “结果陪冯姨在西楼待了一夜。”陆观将那晚的走访记录放在旁边,“这句也留了。”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林雪翻到后面的木柜照片,把照片角上卷起的一小块压平。陆观继续整理附件,直到她将第十页递过来,才发现桌边的水早就凉了。 他拧上笔帽,趴到桌上:“还剩几页?” “林社长,你比主管部门还难审。” “他们审决定,我审你。” “听着像长期岗位。” 林雪翻页的手停了一瞬:“你有意见?” “没有,待遇可以再谈。” “驳回。” 陆观又划了一道。 18:00,林雪在对外报告末页签字,签的是“事实审阅人”。 共同调查人一栏保留着两人的名字,陆观另外在主笔人一栏签字。林雪将最后一页递还给他,又替他压住翘起的装订角。 陆观把附件目录从头核了一遍。第五项白车路线后面注明“原模型撤回”,第十二项冯桂珍居住核查注明“阶段受理”。 陆观把文件装订好,长长伸了个懒腰。 手机在桌面震动。母亲发来一条语音,他刚点开,熟悉的声音便传遍办公室。 语音后面还跟着一张饭桌照片。陆父已经把汤端上桌,画面边角露出两副空碗筷。陆母又补了一句:今天来不及就明天,17:30,别再拿“还有报告”当借口。 “案子办完没有?办完就回来吃饭。这回不问工作,只吃饭。” 陆观看向林雪。 她已经起身拿外套:“那就明天。礼物还在后备箱。” “什么时候放的?” “前天。” “前天你就知道还要去?” “风险预案。” 陆观看着她一脸理所当然,忽然明白后备箱里那两份礼物大概已经跟着他们跑完半个案件。 “不是说只吃饭?” “她说不问工作,又没说不能带礼物。” “也没说这是正式见家长。” “上次已经正式过了。” 林雪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接得太快,转身去拿车钥匙。陆观在她身后慢悠悠地问:“所以这算第二回合?” “只是吃饭。” “礼物准备两天的普通吃饭?” “再问你自己坐公交。” “上次三份礼单还没让你吸取教训?” 林雪停在门边,回头看他:“所以这次只有两份。” “分别是什么?” “到了再说。” “不会又有茶叶、围巾和保健品吧?” “两份。”林雪强调。 “每份里面几个东西?” 她不回答了。 陆观沉默两秒,认命地拿起车钥匙。 陆观还把报告里的“成功阻止骗款”改为“争议款停止继续支付,已付款进入追缴程序”。末尾另附尚未完成事项:纸张鉴定、设备实际操作者和赵盛业责任认定。 关灯前,主管部门的电子回执发到邮箱。冯桂珍的申请编号已经生成,状态是“受理”。陆观把回执转交法律援助代理,没有发进住户群。 代理人回复收到,并说冯桂珍已经看见自己的名字。老人没有要求把回执公开,只托她转达一句谢谢。 陆观把邮件归档,正准备关电脑,林雪忽然问:“你母亲喜欢什么颜色?” “你不是已经买完礼物?” “包装纸。” “林社长,后备箱里的东西难道还没包?” 她沉默两秒:“路上可以买。” 陆观终于抓住她准备周全里的一个漏洞,笑得停不下来。林雪把办公室灯一关,留他在黑暗里摸外套。 陆观摸到外套袖子,手机屏幕又亮了。母亲发来一个“明天见”,后面专门补上林雪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