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0,社区活动室里临时摆了两张长桌。
住户自愿把手机里的订单和签收记录翻出来,社区工作人员负责遮住无关的电话号码、支付金额和家庭住址。陆观只记录与一楼服务间有关的部分,没有收走任何人的手机。 活动室门口贴着一张临时说明:愿意提供哪一笔,由住户自己决定;不愿展示的页面,不得拍摄。三楼住户第一个坐下,把手机解锁后递给社区工作人员,手指却一直压在屏幕边缘。 “我老婆买的东西很多,别把她的订单都翻出来。” “只搜备注里的‘服务间’和‘冯姨’。”工作人员说。 检索结果出来后,他才松开手。陆观隔着桌子看,不碰手机,只让对方把订单时间、物品大类和配送备注抄到统一表格里。每抄完一条,住户自己核对签字。 最早的一单是四年前的降压药,收件人写着二楼住户的名字。 那笔订单没有电子签收照,只有药房发来的送达短信。二楼住户还记得,当天冯桂珍腿疼,下不了台阶,是他女儿从门口把药拿进去的。 “你女儿当时多大?”林雪问。 “上初二。” “现在呢?” “高三。” 年份正好对得上。林雪没有让他把女儿叫来作证,只把“可另行联系核实”写在备注栏。高三学生在上课,这件事还没急到要把人从学校喊回来。 之后是冬衣、膏药、成人纸尿裤和一只电热水壶。八户人家像轮流接力,每家名下都出现过至少一件最终送往服务间的东西。 一楼老人拿出的不是订单,而是一串与快递员的短信。快递员问“还是放冯姨门口吗”,他回“下雨,放我这,晚上送”。时间是两年前的汛期,当天物业记录里也有暴雨积水。 四楼住户只能找到退款记录。她买过一双老人棉鞋,尺码不合,冯桂珍没舍得穿,让她退了。退款页面不显示服务间地址,她就没有要求把这一笔算进去。 “我确实给她买过。”她有点急,“楼里都知道。” “我信你。”陆观说,“但这张表只放页面上能留下来的东西。你的经历可以单独写说明。” 女人看了他几秒,最终点头,坐到另一张桌前自己写。她写得很慢,错了两个字,又找社区人员要修正带。陆观等她改完,才接过那张说明。 “她不会用智能手机。”二楼住户说,“药房那边要留号码,我们就轮着帮忙。” “为什么不一直用同一个人的?”陆观问。 “怕总麻烦一家。” 陆观听着这句“怕麻烦一家”,在表格旁停了停。单独拿出来,它不像什么有分量的证词。 陆观把八户提供的记录按月份排开。前两年多是药品和日用品,后来送药越来越频繁,配送备注里也渐渐多出“老人行动慢”“电话无人接先找二楼”这样的句子。 最近一条正常送达记录在何嘉宁报失联前。之后的三次订单,一次由住户代签,两次由药房配送员带回。陆观把后面三单放在一起,问谁替冯桂珍收了那次东西。 “她走以前告诉过你们吗?”陆观问。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一楼老人说,她只说出门住几天。二楼住户见过白色项目车,猜有人接她,追问后却说没看见上车;四楼住户以为是去医院,也只听到了半句话。 林雪问清白车停的位置,又把药房送货的时间标在旁边,等与何嘉宁连线时一起问。 可当所有订单按时间铺开,那些零散的麻烦在陆观眼前连成了冯桂珍住在这里的几年。 陆观站在桌边,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若只抽出其中任何一笔,都可以解释成邻里偶尔代收;可四年的时间里,八户不同姓名下的物品都指向同一扇门。 他在表头写下“服务间配送记录汇总”,翻回最近两次退回的订单。“走吧,去趟药房。这两单既然送过,配送员也许见过她离开前的情况。” 15:00,陆观和林雪去了街口药房。 药房开在一条窄巷口,柜台后面的墙上贴满手写配送区域。林雪报出协查编号时,店员先看了两遍证件,又打电话给店长确认。陆观等得口渴,刚从货架拿下一瓶水,就发现林雪已经把同款放到柜台上。 “又算加班补贴?” “今天算封口费。” “封什么口?” “别再跟人说我不会用微波炉。” 陆观笑得差点被水呛到。药师从里间出来时,正好看见林雪面无表情地给他递纸巾。 药师核对社区出具的协查说明,又联系了负责老客配送的店员。对方从旧会员记录里翻出一串备注。 “冯桂珍,西楼一楼,电话经常换。系统里有一次打成了冯桂兰,后来老人说不用改,能送到就行。” 药师调出那次录入记录。会员姓名最初由新店员手工建立,身份证字段没有填写;下一次处方药核验时,系统已经纠正为“冯桂珍”,但旧配送备注没有同步更新,所以两个名字一直并存。 “能查是谁改正的吗?”陆观问。 “有工号。”药师翻到后台,“是我。她拿处方来的那天,我按处方上的名字改了会员主档。” 处方记录的日期、医院和患者姓名能对上。药师只展示必要字段,诊断与药量被遮住。陆观把“冯桂兰”那张旧卡划掉,在旁边写上“药房录入错字”。 林雪探头看了看他划掉的名字,将自己的问题清单也改了过来。那一行后面原本还留着空格,准备记第二个人的联系方式。 “白追了一条线。”陆观低声说。 林雪盖上笔帽:“排除一条,也比留着两个冯姨强。” “林社长是在安慰我?” “提醒你别把废线索带进明天。” 她嘴硬得很熟练,手却把那瓶已经付过钱的水往他这边推了推。 “能确认实际用药人吗?”林雪问。 药师没有立刻点头:“处方药的历史记录能对上她的就诊信息,普通用品只能证明送到那个地址。我可以分别出说明。” “分开写。” 柜台下方还压着一只没有派送成功的纸箱。收件人依旧写着别人的名字,备注却是服务间。药房前天联系不上人,便让配送员带了回来。 纸箱外层有一道被雨水打湿的痕迹,封箱胶带仍是药房专用款。运单显示配送员在11:12到达槐荫里,11:19标记联系不上收件人,12:03将包裹退回门店。 “中间开过吗?”周正通过视频问。 “没有。”药师把箱子转了一圈,“退回登记和重量都能对上。” 药师扫过侧面的品类码,调出原订单:“东西和退回时间都在这里。老人还没回信,我一直没敢退单,就怕她过几天又急着要。” 工作人员当着众人的面核对运单,没有拆箱,把它装进新的透明袋封好。 透明袋封口处由药师、社区工作人员和见证人分别签名,封条编号录入清单。包裹仍留在药房的锁柜里,没有被陆观带走。 “如果冯女士授权,可以直接给她吗?”药师问。 “先让法律援助人员确认。”社区工作人员说,“她如果要退,也按原订单处理。” “里面是什么,等有权处理的人来确认。”药师说。 陆观在记录中补了一句:未送达包裹现由药房原状保管,内容未核实。 17:00前,八户住户分别签了补充说明。有人只愿意确认一笔订单,有人补充了送药路线,没有人被要求替其他住户作证。 陆观回到活动室时,四楼住户那份手写说明已经完成。她没有写“大家都知道”,只写自己买棉鞋、送到服务间、后来办理退货的过程。字迹不漂亮,却比一句整齐的集体证言更清楚。 陆观把说明放进四楼住户的材料夹。女人临走前又回过头:“她要是回来,你们告诉我一声。棉鞋现在打折,原来那个款还有,我这回知道该买多大了。” 社区也在材料首页加上限制:仅供本次居住事实核查,不得公开疾病、购买品类及家庭联系方式。 最后一个人离开后,陆观靠在椅背上活动手腕。 林雪把他写歪的一行字重新压平:“字越来越像心电图了。” “林社长,你压榨员工的时候倒是很有精神。” “我给你留了十五分钟吃饭。” “那是药师找档案的十五分钟。” 林雪面不改色:“有效利用等待时间。” 陆观正想再讨价还价,手机震了一下。 法律援助中心发来确认消息。何嘉宁在离开西楼前,一共替两个人预约过咨询。 第一份咨询主题是项目材料保全,第二份写的是临时居住人员安置。两份申请都由何嘉宁提交,受助人栏却不是同一个名字。陆观把那两行放大,第二份的咨询状态仍停在未完成。 第一位是她自己。 第二位的预约栏里写着:冯女士。 陆观把手机递给林雪。 “她不只是给自己留后路。” 林雪看完,没有马上回答。活动室门外,几个住户还在讨论谁最后一次替冯桂珍收过药。她把手机还回来时,指尖在“预约未完成”四个字上停住。 “先问法律援助中心,她为什么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