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四,子时。
太湖底的水道幽黑如墨,唯有石壁缝隙间附着的夜光苔,泛出荧荧碧光。
阿碧举着一盏油纸灯笼,侧身挤过密道最狭窄处。腹中七月胎儿沉沉下坠,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她左手护着腹部,右手以灯笼探路,脚踝上那副淬毒脚镣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那夜神秘蒙面人斩断了锁链,却未能取下镣环。
镣环内侧刻着慕容复亲笔所书的“碧”字,像是烙进皮肉的印记。
她已不在乎了。
今夜她来,不是为了逃。
是为了求证。
三日前,她独自整理西院库房时,无意间碰翻了角落一只积灰的樟木箱。箱中滚出一卷发黄的水路图——标注着太湖底全部密道的走向。
其中一条,终点写着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
幽冥渡。
图示旁有蝇头小楷批注:“老主人手记:此路通往参合庄地宫第三层,慕容氏列祖棺椁所在。非嫡长血脉不得入,入者需滴血验亲。若外姓擅闯,机关万箭齐发。”
阿碧当时捧着那张图,指尖冰凉。
慕容氏的祖陵,为何要修水下密道?
她想起那夜神秘蒙面人斩断她脚镣时,俯身在她耳畔说的一句话:
“你腹中之子,是慕容氏嫡系血脉。记住——你比你想象的更重要。”
此刻,阿碧站在密道尽头,面前是一扇青铜浇筑的铁门。
门上镌刻着两只展翅的黑色燕子,燕眼镶嵌鸽血红宝石,在幽暗中泛着妖异的红光。燕子中央,是一个凹下的掌印。
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贴上那枚掌印。
冰凉的触感如蛇信舔舐肌肤。
没有任何反应。
阿碧咬破左手食指,将鲜血滴入掌印的纹路中。
——没有机关,没有万箭齐发。
只有“咔嗒”一声轻响。
门开了。
门后不是棺椁。
门后是一间石室,四壁以整块青玉雕成,玉中嵌着数百枚夜明珠,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石室正中,是一张白玉床。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阿碧手中的灯笼跌落在地,火焰“噗”地熄灭。
她看清了那女人的脸——
与自己有七分相似。
不,应该说,自己与那女人有七分相似。
那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眉目如画,肌肤莹白,仿佛只是睡着了。她双手交叠于胸前,掌心压着一枚紫檀木牌,上刻:
慕容氏第三十一代冢妇·慕容苏氏之灵。
阿碧浑身颤抖。
她从未听说过慕容复的母亲名讳。慕容博对外只说“老妻早亡,未立牌位”,连祠堂中都无这位正室夫人的灵位。
可她的灵柩,竟被藏在这幽冥般的水底地宫。
单独一人。
阿碧缓缓走近,借着夜明珠的光芒,她看见了苏夫人颈侧那道细细的淤痕。
那是勒痕。
她不是病逝。
她是被杀的。
阿碧跪倒在玉床前,泪水无声滚落。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为这个素未谋面的可怜女人,为自己与她那离奇的相似,还是为这慕容氏代代相传的、吞噬至亲的诅咒。
她俯身,额头抵着冰凉的玉床沿。
腹中胎儿忽然狠狠踢了她一脚。
阿碧猛然回神。
她看见了。
玉床下的阴影中,有一个小小的襁褓。
她伸手,颤抖着将它拖出。
襁褓中空无一物,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墨迹褪成淡褐色,却仍可辨认:
“慕容氏嫡女慕容芷,生于庚申年三月初七,卒于同日。母苏氏殉。”
阿碧怔怔捧着那张纸条。
庚申年三月初七。
那是慕容复七岁生辰的前一日。
他有一个夭折的嫡亲妹妹。
他从未提起。
而她腹中所怀之女,眉眼轮廓竟与玉床上那沉睡女子的画像,生得一模一样。
阿碧忽然剧烈干呕起来。
她扶着玉床,几乎要将胆汁呕出。腹中胎儿不安地踢动,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催促她离开。
她不知道——那夜蒙面人斩断她脚镣时,为何要说“你比你想象的更重要”。
她此刻只知道一件事:
这座燕子坞,从祖辈到孙辈,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血。
她和孩子,必须逃出去。
不是为了活命。
是为了不让腹中的女儿,变成第二个慕容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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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听雨轩。
王语嫣从噩梦中惊醒。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混沌中,四周是无边的黑暗。腹中沉坠如坠铅,可低头望去,却只见空空如也的衣襟。
孩子不见了。
她张开口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两点幽光——那是一双婴儿的眼睛。
那孩子望着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固执地望着。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稚嫩如春莺初啼,语调却平静得不似婴孩:
“娘亲,别怕。我在。”
王语嫣猛然坐起,冷汗湿透寝衣。
她下意识抚上腹部——胎儿在,两个都在。弱胎依然微弱地搏动着,强胎却静得出奇。
她正要松一口气,掌心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热!
那热意从丹田深处炸开,如熔岩奔涌,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王语嫣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痛呼出声。她死死按住腹部,运起北冥残篇所载的导气之法,试图将那股暴走的真气压下去——
可她一运功,那热意反而更加凶猛。
不对。
这不是真气暴走。
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体内被抽走。
她的内力。
腹中的强胎,在主动汲取她的内力。
王语嫣面色惨白,冷汗如雨。她想要停止运功,可北冥真气一旦运转便如开闸之水,根本不受控制。她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内力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流向子宫,被一个小小的、贪婪的漩涡尽数吞噬。
那漩涡是她的女儿。
尚未出世、未满八个月的胎儿,竟在以母体为鼎炉,修炼北冥神功。
“语嫣!”
李青萝推门而入,一眼看见女儿佝偻着身子蜷缩在榻上,面色灰败如死人。她疾步上前,一掌拍在王语嫣背心,以内力强行阻断她经脉运行。
可那阻断只维持了三息。
一股更强劲的反震之力从王语嫣体内弹出,生生将李青萝震退三步!
李青萝扶着桌沿,骇然望着女儿。
她的女儿从未练过上乘武功,体内怎会有如此浑厚的内力反震?
除非——
“你腹中的孩子,”她声音沙哑,“在吸你内力?”
王语嫣抬眸,目中竟有泪。
“母亲……”她喘息着,“她……她不是要伤我……”
她将李青萝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腹部左侧——那是弱胎所在的位置。
李青萝掌心下,传来极微弱、极缓慢的一点搏动。那搏动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可与此同时,有一股温润如春水的气息,正从那微弱的搏动处缓缓升起,沿着胎盘血脉,倒流入王语嫣经脉之中。
反哺。
那个被断言“先天不足”的弱胎,正将自己从母体争夺到的那点可怜内力,一点一点,渡还给母亲。
他在救她。
用他尚未成形、脆弱如蝉翼的小小生命。
李青萝怔怔望着女儿隆起的腹部,望着那个用尽全力反哺母亲的、不足四斤的男婴,眼眶忽然红了。
她想起自己怀王语嫣时,无崖子早已被丁春秋暗害,下落不明。她一个人在曼陀山庄,无人问津,独自挺过十月怀胎。
分娩那夜,她痛得几乎死去。
那一刻她恨极了无崖子。
可她抱着刚出世的女儿,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还是忍不住哭了。
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是她即便被天下人辜负,也甘愿豁出性命去护的人。
如今,她的女儿也做了母亲。
而她腹中的外孙,尚未出世,已在舍命护母。
“这孩子……”李青萝声音发哽,“是来报恩的。”
王语嫣泪流满面。
她轻轻抚着腹部左侧,隔着薄薄的肚皮,仿佛能触到那个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轮廓。
“娘知道你在这里,”她低声道,“娘知道你在护着我。”
“你不要怕。”
“娘不会丢下你。”
腹中传来极轻极轻的一下踢动,像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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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天色微明。
李青萝将王语嫣扶至桌前,命人熬来参汤。阿朱已苏醒,听说动静后硬撑着让阿碧搀扶过来,三人围着王语嫣,面色皆凝重。
“那孩子……还在吸你内力?”阿朱低声问。
王语嫣摇头:“寅时过后便停了。她……似乎有分寸,只吸到某一界限便自行收手。”
“有分寸?”李青萝冷笑,“一个未出世的胎儿,懂得什么分寸?”
王语嫣沉默。
她没敢告诉母亲——寅时那场内力被攫取的过程中,她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意识。
那不是野兽吞噬的本能。
那是有人在借她的内力,试探着运转周天。
一次失败,两次失败,三次……直到第七次,那股内力终于顺着北冥残篇的经脉路线,成功运行了一小周天。
她的女儿,在用她的内力,自学北冥神功。
一遍就会。
李青萝盯着女儿躲闪的眼神,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她起身,从枕下取出那半卷北冥残篇,翻到最后一页。
页角有一行极细小的朱批,是无崖子的笔迹:
“北冥者,海纳百川。常人习之,需十年筑基。然世有异禀者,胎中已通任督,生而可运百脉。此等人,千年一出。谓之‘鲲鹏之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