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鹏之体者,未出母胎已具北冥根基。若得正法指引,三岁可吸人内力,七岁可反哺他人,及笄之年,天下无人可制。”
“此非福,乃劫。”
“得此子者,可兴门派,亦可覆宗庙。”
“慎之,慎之。”
李青萝手一颤,残篇滑落。
她转头,望着女儿隆起的腹部,仿佛望着一个即将出世的、光芒万丈又危险至极的秘密。
“语嫣,”她声音从未有过的沉重,“你这胎……是双生龙凤。”
王语嫣点头。
“弱胎是男,强胎是女。”
李青萝深吸一口气。
“那女婴……”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给她取名了么?”
王语嫣摇头。
“那便别取了。”李青萝闭眼,“待她出世,满月之日,我亲自带她去擂鼓山。”
“让无崖子看看——他的外孙女,究竟是人,是神,还是……”
她没有说完。
但屋内三女都听懂了那未出口的字:
魔。
门外,冷月无声伫立。
她奉命守卫听雨轩,本不该窥探主母私话。可那“鲲鹏之体”四字入耳,她握剑的手,竟微微颤抖。
她是李秋水昔年贴身侍女,随主母入曼陀山庄三十余年。
她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八十年前,天山缥缈峰灵鹫宫,也曾出过一个“胎中通任督”的奇才。
那人六岁执掌灵鹫宫,九岁练成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二十六岁身型返老还童,三十岁杀遍三十六洞七十二岛,无人能敌。
她叫童飘云。
江湖人称——天山童姥。
冷月垂眸,将翻涌的思绪压入心底。
她只是护法。主人未问,她不必说。
可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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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星宿海。
慕容复与乔峰并肩立于山崖之上,俯瞰谷底那一片翻涌的紫黑色毒瘴。
丁春秋退守星宿海总坛已三日,这三日间既不迎战也不逃亡,只闭门不出,任由慕容乔二人扫清外围十七寨。
太安静了。
“贤弟,”乔峰沉声道,“丁老怪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慕容复望着谷底弥漫的毒瘴,忽然道:“乔兄可知星宿派总坛为何建在此处?”
乔峰摇头。
“此地原名万劫谷,”慕容复缓缓道,“八十年前,逍遥派第三代掌门无崖子,曾在此闭关三年,参悟北冥神功最后一重境界。”
“后丁春秋弑师夺宝,将无崖子打落山崖,便在这万劫谷底建了星宿派总坛。”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他是要踩着师父的尸骨,将逍遥派的气运,镇在这谷底,永世不得翻身。”
乔峰沉默良久。
“贤弟与丁老怪,”他问,“有何私仇?”
慕容复没有答。
他没法答。
他不能说自己的父亲与丁春秋勾结十六年。
他不能说此次远征星宿海,表面是为江湖除害,实则是为了灭丁春秋之口,防止父亲旧事败露。
他不能说昨夜慕容博亲至,他收下解药时,心中涌起的不是感激,而是更深的恐惧——
父亲对他越好,他便越像父亲。
终有一日,他会变成父亲那样的人。
用至亲的血,浇灌复国的枯木。
“走。”慕容复拔剑,声音冷硬如铁,“今日便让丁老怪血债血偿。”
两人纵身跃下。
谷底毒瘴扑面而来,乔峰以降龙十八掌开路,掌风如狂龙过境,将紫黑雾气撕开一道裂口。慕容复紧随其后,剑光如水银泻地,将雾气中潜伏的星宿弟子一一封喉。
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总坛大门在望。
丁春秋端坐于门前石台之上,鹤发童颜,道骨仙风,手中羽扇轻摇。
他身后,站着七十二名紫衫弟子,列阵如雁翅。
他身前,三枚青铜香炉一字排开,炉中青烟袅袅。
慕容复脚步骤停。
“三绝阵。”他沉声道。
乔峰挑眉。
“星宿派镇派毒阵,”慕容复语速极快,“第一炉七步绝命散,沾肤即烂;第二炉化功散,专破内家真气;第三炉……”
他瞳孔骤缩。
第三炉燃起的青烟,是淡淡的绯红色。
那不是毒。
那是他昨夜亲手喂给父亲的安神汤中,一味不可或缺的药引——龙涎香。
慕容博每日戌时三刻服用安神汤,汤中必加一钱龙涎香。
那是他三十年的老习惯。
丁春秋如何知晓?
“慕容公子,”丁春秋抚须轻笑,声如夜枭,“老朽等你,已等了十六年。”
他羽扇一挥。
七十二名紫衫弟子齐声暴喝,掌风齐出!
三炉青烟骤然暴涨,化作三道色彩各异的毒龙,张牙舞爪扑向慕容复与乔峰!
乔峰大喝一声,双掌齐推,亢龙有悔!金色龙影与绯红毒烟当空相撞,轰然炸开!
慕容复拔剑冲入阵中。
他的目标不是丁春秋。
是那第三炉龙涎香。
他必须毁掉它。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星宿海与慕容氏的旧盟,仍未断绝。
不能让乔峰知道。
不能让天下人知道。
剑锋刺破香炉的刹那,炉底骤然炸开!
一张泛黄的帛书从碎片中飘落,不偏不倚,落在乔峰脚边。
慕容复瞳孔骤缩。
他想去抢,可三绝毒阵已完全启动,七步绝命散与化功散交织成天罗地网,将他与乔峰困在当中。
乔峰俯身,拾起帛书。
他展开。
他看见了。
十六年前,慕容博与丁春秋往来的七封密信。
他看见了“假死”二字。
他看见了“北冥神功”四字。
他看见了最后一行:
“吾子慕容复天资聪颖,然心性仁弱,不宜早知江湖险恶。愚兄‘假死’之事,切勿外泄。”
乔峰缓缓抬眸。
他望着咫尺之外、正与毒烟苦战的慕容复,望着那张他曾视为生死兄弟的脸。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将帛书折起,收入怀中。
然后他双掌齐出,以十成功力轰开毒阵,拽着慕容复的衣领,将他生生拖出绝阵范围。
“贤弟,”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先杀敌。”
“旁的事……容后再说。”
慕容复望着他,喉头哽住。
他张口,想解释。
可他能解释什么?
说父亲骗了他十六年,他也是受害者?
可那些密信上,没有他的署名。
他无从辩白。
他只能拔剑,转身,杀向丁春秋。
身后,乔峰的掌风如怒海狂涛。
可那掌风,再也没有落在他的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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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听雨轩。
王语嫣正与李青萝商议擂鼓山之行,腕间那枚慕容复临行为她戴上的玉镯,忽然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她低头。
玉镯内壁,原本浑然无瑕的青玉中,缓缓浮现出一缕极淡的血丝。
那血丝蜿蜒游走,渐渐凝成一个字:
峰。
王语嫣怔住。
她不知道这玉镯是慕容复特制的“定位监听法器”,能千里感知佩戴者周遭十丈内提及的人名。
她只知道,此刻慕容复所在之地,有人反复念着“峰”字。
是乔峰。
他们在星宿海。
出事了。
她抚着玉镯,望着窗外雾蒙蒙的太湖,忽然想起码头送别那日。
慕容复回望她,说:“待我归来,孩儿该出世了。”
她微笑:“望公子……珍重。”
那时她以为,再见面,恐是刀兵相见。
可此刻她握着这枚藏匿着监听法器的玉镯,心中翻涌的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沉重的悲凉。
他千里之外的一举一动,她竟能知晓。
他怕她逃走,怕她背叛,怕她腹中的孩子成为别人手中的刀。
他怕一切失去控制。
可他唯独不怕失去她。
因为在他心中,她从未是“拥有”过的人。
只是棋子。
王语嫣闭眼,将玉镯缓缓褪下。
她没有摔碎它。
她只是将它放进枕边那只空置许久的妆奁盒中,与那枚染过她血的逍遥派掌门玉佩,并排而放。
玉镯沉寂下去。
那缕血丝渐渐消散,仿佛从未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