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卯正。
太湖上的晨雾从未如此浓重,粘稠如浆,将整座燕子坞裹成一座孤岛。
阿朱醒了。
她睁开眼的瞬间,喉间涌上一大口黑血。
“阿朱!”王语嫣一把扶住她,指尖搭上腕脉,心陡然沉入冰窖——七日断魂丹的毒性已突破丹田防线,正沿着十二正经飞速蔓延。昨日以真气强压的六个时辰,如今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
“语嫣……”阿朱抓住她的手,指节泛白,唇边黑血蜿蜒如蛇,“我、我梦见父亲了……”
“那不是梦。”王语嫣声音发颤,“段王爷真的来了,他为你闯还施水阁,与慕容博正面交锋。他去大理求天香续命丹,你再撑一撑……”
阿朱却笑了。
那笑容虚弱如将熄的烛火,却带着奇异的释然。
“我知道不是梦……”她轻声道,“我闻到他衣襟上的风尘味了……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
“孩子……还能保住么?”
王语嫣死死咬住下唇,说不出话。
阿朱的脉象如风中残烛,腹中胎儿的搏动更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七日断魂丹专攻母体气血,胎儿全赖母血供养,母体衰败,胎儿必受其殃。
她不知道。
她不敢说不知道。
门帘掀开,阿碧端着药碗踉跄奔入。她彻夜未眠,按逍遥派残篇所载“续命三仙汤”重新调配了解毒剂,以千年人参为引、雪山灵芝为辅,又咬破指尖滴入自己的血——她记得小姐说过,同心蛊是慕容复以精血所饲,中蛊者血中含微量抗性,或许能抵消毒性。
“阿朱姐姐,喝药!”
阿朱没有推拒。她一口口咽下那苦涩如胆汁的药汤,咽到一半,忽然剧烈呛咳起来。
黑血混着药汁,染透了衾被。
阿碧手一颤,瓷碗落地,摔得粉碎。
“不对……”王语嫣猛然俯身,掰开阿朱的眼睑。瞳孔边缘泛起细细的蛛网状血丝——这不是毒发,是蛊毒反噬!
“同心蛊在吞噬解药。”她声音沙哑,“慕容复种蛊时留了后门——凡人为压制毒性所服之物,皆会被蛊虫判定为‘外敌’,反攻更烈。”
阿碧面如死灰。
她们费尽心机配制的解药,竟是在加速阿朱的死亡。
阿朱反而最平静。
她轻轻握住王语嫣的手,又握住阿碧的手,将三人的掌心贴在自己隆起的腹部。
“听……”她气若游丝,“孩子在动……”
王语嫣掌心下,果然传来极轻极轻的一点搏动。那搏动微弱如蝶翼振颤,却固执地、不肯停歇地,一下,又一下。
她的泪终于夺眶而出。
“阿朱,你不能死。”她一字一顿,“你还没亲口唤段王爷一声父亲。你还没见孩子出世。你还没……”她喉头哽住,“你还没逃出这里,看看外面的天。”
阿朱望着她,眼中噙着泪,却在笑。
“语嫣……你替我唤,也是一样的……”
“不好!”阿碧忽然惊呼,“小姐,你的手!”
王语嫣低头,只见自己按在阿朱腹部的右手掌心,正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北冥真气运转到极致的表征。
她并未主动运功。
是阿朱腹中的胎儿,在主动汲取她的内力。
“这是……”王语嫣怔住。
下一刻,一股温润如春水的气息从阿朱丹田处缓缓升起,沿着两人相贴的掌心,倒流入王语嫣经脉之中。
不是汲取。
是反哺。
阿朱腹中那个被断言“先天不足”的孩子,正将自己从母体争夺到的最后一丝生机,渡还给母亲。
王语嫣猛然想起李青萝那日的话:
“双胎之一,生来便是武学奇才……或是魔星。”
她俯身,额头抵着阿朱的额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阿朱,你的孩子……在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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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李青萝踏入听雨轩。
她一夜未眠,鬓边竟添了数缕白发。曼陀山庄与慕容氏明面决裂,意味着她苦心经营十余年的姑苏格局彻底倾覆。慕容博那只老狐狸从不会打无准备之仗,昨日他退得那样轻易,必是另伏杀招。
可她来不及细思了。
阿朱的面色已泛起死灰——那是毒入骨髓的征兆。
“续命丹还有多久?”李青萝问。
“段王爷快马加鞭,最快也要三日。”冷月低声回禀。
“三日?”李青萝冷笑,“她连三个时辰都未必撑得住。”
她转身,直视榻上气若游丝的年轻女子。
“阿朱,我与你素无母女情分,你腹中孩儿也非我外孙。但你是语嫣舍命要护的人,曼陀山庄便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赤红丹丸,鸽卵大小,异香扑鼻。
“这是我李青萝压箱底之物——驻颜丹。逍遥派至高圣药,服后容颜永驻、百毒不侵,我攒了三十年不曾舍得用。”
阿朱怔怔望着那枚丹丸。
“王夫人……这是你的……”
“废话少说。”李青萝捏开她的下颌,将驻颜丹塞入她口中,内力一送,丹丸顺喉而下。
阿朱只觉一股炽热如熔岩的气息从胃腑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那热意灼烧着血管、骨髓、每一寸经络,将附着在脏腑表面的乌黑毒质一寸寸逼出——
她弓起身,剧烈呕吐。
呕出的不是血,是浓黑如墨的毒汁。
黑汁溅落地面,青砖竟被蚀出细细的白烟。
李青萝面不改色,右手按在她丹田处,以自身内力强行催化药力。她感受到阿朱体内那股顽强反抗的蛊虫气息,正被驻颜丹的磅礴药力一点点压制、收束、封印。
一盏茶后,阿朱唇上青紫褪去三成。
王语嫣以指尖探她鼻息——虽仍微弱,却不再是随时会断的游丝。
“母亲……”她声音发颤。
“别谢我。”李青萝收手,面色苍白如纸。催化驻颜丹几乎耗尽了她三成内力,“我只是不想让你挺着肚子给个死人守灵。”
她起身,对冷月道:“从今日起,听雨轩内外由曼陀山庄护法接管。任何燕子坞婢女仆妇进出,皆须搜身盘问。”
冷月领命。
李青萝走到门边,忽然顿步。
她背对着榻上阿朱,声音低沉如磨砂:
“你父亲……年轻时是个混账。负过的人不止你娘一个,欠下的债足够抄家灭族。”
阿朱抬眸。
“可他得知你存在的当夜,便遣散了大理镇南王府中所有侍妾。”李青萝没有回头,“一个不剩。”
她掀帘而出。
阿朱怔怔望着晃动的门帘,泪水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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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萝踏出听雨轩,迎面正遇上一个低眉顺眼的青衣婢女。
那婢女捧着铜盆,盆中是换下的血水。她侧身让路,垂首恭敬:“夫人万安。”
李青萝脚步一顿。
“抬头。”
婢女缓缓抬眸——眉目清秀,二十出头,是燕子坞西院的洒扫丫头,名唤绿萝。
李青萝盯着她的耳垂。
那里有一枚极细极小的红痣,如针尖点血。
“你是姑苏人氏?”
“回夫人,婢子是嘉兴人,三年前入燕子坞当差。”
“三年前……”李青萝淡淡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嘉兴绿萝,倒是个好名字。”
她不再多言,径自离去。
绿萝捧着铜盆,恭送她背影消失于月洞门。
然后她转身,走向西院柴房。
柴房后墙,枯死的蔷薇架下,那片新翻的泥土今日又被踩过。绿萝蹲下身,以指腹轻触泥土边缘——土中混着极细的绢丝纤维,青碧色,是阿碧今日所着衫裙的料子。
她唇角微勾。
入夜,一只灰羽信鸽从西院僻静处振翅而起,绕燕子坞盘旋半圈,向西北方向掠去。
冷月立于箭楼,缓缓放下手中扣着的那枚铁蒺藜。
她没有射。
“李夫人所料不差。”她低声对身畔护法道,“内鬼……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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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语嫣立在听雨轩窗前,目送李青萝背影远去。
阿朱服下驻颜丹后陷入沉睡,面色虽仍苍白,唇上青紫已褪至浅淡。阿碧守在榻边,以绢帕细细擦拭她额上冷汗。
“小姐,”阿碧低声道,“王夫人的驻颜丹……当真能解七日断魂丹?”
“不能。”王语嫣望着窗外雾中模糊的水阁轮廓,“只能封。驻颜丹以万年何首乌为主材,功效在‘固本培元’,将毒性压缩封印于丹田一角。最多压制七日——七日后毒必反噬,且来势更烈。”
阿碧手一颤。
“那七日后……”
“七日内,要么拿到慕容博手中的完整解药,要么……”王语嫣抚上自己锁骨处已淡至几乎看不见的红痕,“让下蛊之人亲口解除。”
阿碧抬眸,目中闪过极复杂的情绪。
“……公子?”
王语嫣没有答。
她转身,从枕下取出一个青布小包,展开——内中是三封以火漆封缄的密信,信封空白,未落款。
“阿碧,你认得这信笺的质地么?”
阿碧接过,以指尖轻捻,面色微变。
“……这是燕子坞西院专用的‘浣花笺’。”
“西院如今住着谁?”
阿碧沉默。
西院本是慕容博旧居,十六年前老主人“死”后封存,直至月前慕容复远行,才拨给新入府的几名妾室居住。
那里如今住着三个女人。
一个姓柳,原是苏州织坊之女,善苏绣。一个姓周,江湖散人之后,略通拳脚。一个姓张,出身最卑微——本是还施水阁洒扫婢女,因生得一双酷似王语嫣的眼睛,被慕容复临幸后抬了妾室。
“这三日,”王语嫣将密信摊开,“我以你调配的‘隐形墨’在浣花笺上写字,晾干后一字皆无。每日入夜,将一张白笺置于西院蔷薇架下第三块青砖暗格中。”
阿碧瞳孔骤缩。
“今晨我去查探,”王语嫣声音平静,“三张白笺,少了一张。”
阿碧背脊生寒。
有人偷走了她设下的诱饵。
而那个人以为偷走的是“白笺”,却不知隐形墨遇热显形——那三封信,是她故意写下的假情报:
第一封:“慕容复重伤,丁春秋已投毒,速报老主人。”
第二封:“王语嫣疑密道,已数次夜探西院。”
第三封:“阿朱毒发濒死,段正淳与慕容博彻底翻脸。”
三封假信,三个不同的收信对象。
若偷信者是慕容博的暗桩,会取走第一封。
若偷信者是曼陀山庄的内鬼,会取走第二封。
若偷信者是第三方势力……会取走第三封。
王语嫣闭眼。
今晨少的那一封——是第三封。
“阿碧,”她睁开眼,眸中是从未有过的冷冽,“燕子坞里,除了慕容博的影卫、曼陀山庄的眼线,还有第三拨人。”
她一字一顿:
“有人,在为星宿海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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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碧久久无言。
她想起月前太湖边,那个曾允诺接应她逃离的船帮少帮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