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二,卯时。
太湖东岸,晨雾如纱。
一骑快马踏破薄霜,自官道疾驰而来。马蹄铁掌敲击青石板,溅起细碎火星。马上之人青衫风尘,鬓发微乱,眉宇间却是久居上位的凛然威仪——正是大理镇南王段正淳。
他身后紧随四名段氏亲卫,皆人困马乏,却无一人敢言歇息。
“王爷,前方二十里便是姑苏城!”亲卫统领段平扬鞭指道。
段正淳不答,只狠狠抽了一记马鞭。
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换垮了七匹良驹。他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也从未如此焦急——
他从未见过的女儿,正徘徊在鬼门关口。
而他,甚至不知她长什么模样。
晨雾中,太湖水面渐近。段正淳勒马远眺,隐约可见烟波深处的水寨轮廓——那便是燕子坞。
“渡船!”他低喝。
段平挥手,一名亲卫取出信号烟火,点燃引线。
“咻——砰!”
赤红焰火在灰白晨空中炸开,是段氏与曼陀山庄约定的求见信号。
然而,烟火尚未散尽,芦苇丛中陡然掠出数道黑影!
“有埋伏!”段平拔刀。
黑影无声合围,清一色玄色劲装,面覆黑巾,正是慕容博麾下影卫。为首者独眼狰狞,哑卫统领嘶声道:“段王爷,燕子坞乃慕容氏私宅,外人不得擅入。”
段正淳勒马,目光如电:“让开。”
“老主人有令,”哑卫统领纹丝不动,“王爷若要见阿朱姑娘,须先答应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阿朱姑娘腹中孩儿,出生后须交由慕容氏抚养。若王爷应允,老主人便奉上七日断魂丹的完整解药——不是压制,是根治。”
段正淳瞳孔骤缩。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我女儿在何处,她腹中孩儿便在何处。慕容博想夺我外孙,先踏过我尸身。”
话音未落,他凌空跃起,一阳指力破空点出!
哑卫统领侧身闪避,却仍被指风擦过肩头,闷哼一声。四名影卫齐齐出手,段氏亲卫亦拔刀迎上。
太湖岸边,金铁交鸣骤起。
段正淳一阳指连点七人,势如破竹。可他毕竟三日不眠,真气已近枯竭,第七指点出时,指力明显涣散。
哑卫统领觑准破绽,欺身近前,掌风直取他胸口!
“王爷!”段平大惊。
千钧一发间,芦苇丛中陡然射出一道冷冽剑光!
“锵!”
剑锋架住哑卫统领的掌势,冷月寒霜般的女子声音响起:“段王爷,夫人有请。”
冷月收剑,侧身让开一条路。
哑卫统领面色阴沉:“冷护法,这是燕子坞地界……”
“燕子坞地界,却不是你慕容家的私狱。”冷月毫不退让,“王夫人有言,段王爷是曼陀山庄的客人。谁拦他,便是与曼陀山庄为敌。”
哑卫统领独眼闪烁,终于抬手。影卫无声退入芦苇丛,转瞬消失。
段正淳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对冷月抱拳:“多谢。”
冷月摇头:“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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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听雨轩西厢。
阿朱昏睡中眉头紧蹙,唇色又泛淡淡青紫——王语嫣以真气渡命,只能压制六个时辰。
此刻,已过四个时辰。
王语嫣守在榻边,右手按在阿朱腕脉,以极细微的真气护住她心脉。她面色苍白如纸,腹中弱胎气息微弱,却仍在母亲体内默默反哺——那孩子仿佛知道,娘亲需要他。
阿碧端着温水进来,见小姐这般耗神,欲言又止。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冷月推门而入,声音罕见地带了丝颤抖:“阿朱姑娘!段王爷……段王爷到了!”
榻上,阿朱眼皮剧烈颤动。
王语嫣霍然起身。
院中,段正淳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来的。他看见西厢的门帘,脚下却忽然生了根,不敢再近一步。
四十年沙场,他从不知“恐惧”二字如何写。
此刻他知道了。
门帘掀开。
阿碧扶着阿朱,缓缓走出。
阿朱面色苍白如纸,唇色青紫,眼角犹带泪痕。可她看着院中那个风尘仆仆的青衫男子,看着他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看着他鬓边那一缕早生的华发——
她忽然笑了。
笑得泪流满面。
“父亲……”她声音沙哑,轻得像风,“您来了。”
段正淳如遭雷击。
他疾步上前,却在距离女儿三步处猛地顿住。他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触碰——仿佛眼前这个虚弱至极的年轻女子,是一场梦。
碰一下,就会碎。
“阿朱……”他喉头哽咽,老泪纵横,“孩子……为父来晚了……”
阿朱摇头,泪水扑簌而落:“不晚……您来了,就好……”
她身子一软,向下滑去。
段正淳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如揽住世间最珍贵的珍宝。他感觉到女儿单薄的肩胛骨、高高隆起的腹部、微弱却顽强的脉搏——
这是他的骨血。
是他欠了十八年的债。
“阿朱,阿朱……”他喃喃唤着女儿的名字,仿佛要将这十八年的缺失,在这一刻全部唤回。
阿朱靠在他怀中,像幼时无数次梦到的那样。她闻见父亲衣襟上的风尘气息,听见他胸膛中急促如擂鼓的心跳。
原来,这就是被父亲抱着的感觉。
她闭上眼,泪水濡湿了段正淳的衣襟。
王语嫣静静站在门边,没有打扰这一幕。她看着阿朱依偎在生父怀中的模样,心中涌起复杂的酸楚——她的父亲无崖子,此刻还困在擂鼓山的暗无天日之中,不知此生能否相见。
她轻轻抚着腹部。
至少,她的孩子,她一定要护住。
良久,段正淳抬起头,望向王语嫣。他红着眼,郑重抱拳:“王姑娘,大恩不言谢。阿朱的命,是你救的。这份情,我段正淳记下了。”
王语嫣摇头:“阿朱是我姐妹,救她是应当的。段王爷,阿朱的毒只能再压制两个时辰。慕容博手中的解药……”
“他不给。”段正淳沉声道,“他要阿朱腹中的孩子。”
阿朱猛然抬头,死死抓住父亲衣袖:“不!孩子不能给他!”
段正淳握住女儿的手,一字一顿:“放心。为父就是杀进还施水阁,也要把解药抢来。”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段王爷。”王语嫣忽然开口。
段正淳顿步。
王语嫣从袖中取出那枚半枚断裂的玉佩——李青萝给她的、可往擂鼓山寻聪辩先生的信物。
“此去还施水阁,凶多吉少。”她声音平静,“若事不可为,慕容博真正想要的,不是阿朱的孩子。”
段正淳回头。
“他想要逍遥派的传承。”王语嫣抚着玉佩,“而逍遥派掌门无崖子,是我的生父。慕容博以为,他可以用阿朱的性命,逼我交出掌门信物,带他去擂鼓山。”
她抬眸,目光清冷:“但他不知道,这枚玉佩,早已认主。”
段正淳深深看她一眼,没有多问,只重重点头。
他掀帘而出。
阿朱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
王语嫣握住她的手:“他不会有事的。”
阿朱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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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施水阁,慕容博负手立于慕容垂画像前。
段正淳推门而入,一阳指力蓄势待发。
“慕容博,解药给我。”
慕容博转过身,斗笠下的面容平静无波:“段王爷,十八年前你欠下风流债,如今女儿来讨,原是因果循环。老朽本可袖手旁观,只是那孩子——你可知阿朱腹中胎儿是何等血脉?”
段正淳冷声道:“是我外孙,与慕容氏何干?”
“那孩子身上,流着慕容氏的血。”慕容博缓缓道,“亦流着大理皇族的血。这等血脉交融的良材,百年难遇。老朽只求将他留在慕容氏,好生教养,日后必成武林栋梁。”
“不必。”段正淳一字一顿,“我段氏子孙,自有段氏教养。轮不到外人置喙。”
慕容博叹息:“王爷执迷不悟。”
他袍袖轻挥,一股浑厚内力如山岳压来。段正淳一阳指点出,指力却如泥牛入海,竟被那内力轻易化去。
斗转星移。
段正淳连退三步,面色铁青。
慕容博并未追击,只淡淡道:“王爷三日不眠,真气枯竭,不是老朽对手。老朽敬你是条汉子,不愿取你性命。解药在此——”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置于案上。
“只要王爷亲口应允,将阿朱所生之子交由老朽抚养,此药便双手奉上。老朽还可立誓,绝不伤害孩子分毫,且倾尽慕容氏武藏,将他培养成不世出的武学奇才。”
段正淳盯着那瓶解药,目眦欲裂。
他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
“慕容博,你做梦。”
李青萝跨入门槛,身后跟着冷月等四名护法。她目光如刀,直刺慕容博:“阿朱的孩子,是我女儿姐妹的孩子,便是我曼陀山庄的后人。你想抢人,先问过我手中剑。”
慕容博轻笑:“王夫人,你我合作多年,何苦为这点小事撕破脸?”
“合作?”李青萝冷笑,“当年你以助我寻父为饵,骗我将女儿嫁入慕容家,这笔账我还没与你算。今日你又要抢阿朱的孩子——慕容博,你真当我李青萝是泥捏的?”
她挥手,冷月等人齐齐拔剑。
慕容博却浑不在意,只叹了口气:“王夫人,你我之争,只会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物,置于案上——那是一枚泛黄的玉佩,正是当年李青萝赠予慕容博的信物。
“曼陀山庄在姑苏城内的三间药铺、两处货栈,老朽即刻归还。另加太湖东岸三百亩良田,作为阿朱母子日后用度。”
李青萝瞳孔微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