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二年十月
崔胤立在空荡的正厅里,青衫书生早已离去,案上契约、敕令抄本留置原处。
不过旬月,京中四相家门先后皆被商团文书登门交割。
京兆豪强数代赖以立身的坊间产业、临街铺面,一律归入长安商团新制之下。
崔胤积愤难平,独自入大内对奏。
偏殿清静,左右尽退。
崔胤垂首拱手:“陛下,河西新政遍行京兆,法度自主,朝堂无从节制。”
天子端坐御座,脸上平和:“河西戡定内乱、镇抚关中,社稷赖之,何须节制?”
崔胤上身微抬,目光落于丹陛,话说得方正:“镇乱是功,立制是权。有功必酬,有权必限。古之驭臣,未有功成而无爵秩、权重而无仪范者。”
天子看着他:“那以相公之论,当作何处置?”
崔胤道:“臣请朝廷援引古制,加封殊礼、崇其名爵。
一切功次、仪轨、秩位,尽出皇城诏敕。
使天下知:河西之勋,是朝廷所予;河西之权,在朝纲之中。”
天子缓声开口:“卿欲以名位礼法,框束功臣?”
崔胤躬身对答:“朝堂所剩,唯有祖宗典章。
若爵礼不由朝廷出,则尊卑无别、上下无依,皇城再无驭下之柄。”
天子默须臾,嘴角浮起一点淡淡笑意。
“可。”
“便于重建皇城首场大朝会,朕亲颁诏制,酬功定秩。”
数日之后,长安光复重建皇城以来,首场正经大朝会开于太极殿。
殿庭布列黄麾大仗,金吾卫士分列阶陛两侧。
通事舍人引文武百官依次入殿,按品秩东西立班,簪笏齐整,殿内肃穆,尽复盛唐旧仪。
天子升御座,典仪唱喏,百官齐齐再拜。
礼毕,内侍手捧封缄制书,缓步出班至殿中,高声唱喝:“有制!”
满殿文武伏拜,内侍展开锦卷,朗朗宣声落于殿宇之间:
“天复二年十月,皇帝诏曰:
今有河西镇抚大使董灼,起迹瓜沙,底定河陇,扫西陲百年之烽,靖关中累岁之乱。拓复疆土,安辑生民,勋盖当代,功冠社稷。
昔周汉驭勋臣,有大德被于四海者,必赐殊仪,以彰元功。今循古制,特加董灼九锡殊礼:
一、锡车马,大辂、戎辂各一,玄牡二驷;
二、锡衣服,衮冕之服,赤舄副焉;
三、锡乐悬,定音礼乐,八佾舞于庭;
四、锡朱户,居第得朱漆户牖,制同王庭;
五、锡纳陛,入朝得凿陛登殿,避百官班次;
六、锡虎贲,虎贲卫士三百,专护行帐;
七、锡弓矢,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专征四方;
八、锡斧钺,铖斧一具,得专杀伐;
九、锡秬鬯,秬鬯一卣,圭瓒副焉。”
班列之中,董灼闻声身形微顿,眼神骤然一紧。
内侍宣声未歇,继续念道:
“宠锡既加,勋阶宜崇。
以其起家瓜沙,世镇西隅,特册封董灼为瓜王,食邑万户,位在诸侯王上,兼领河西安抚大行台,总辖西陲军政。
凡此仪制,礼逾人臣,仪拟藩皇。
望其镇护西宇,永固唐疆,克忠克慎,永辅朕躬。
布告内外,咸使闻知。”
“瓜王”二字落音刹那,董灼脸彻底沉下来,直接跨步出列,打断殿中余音。
“百官暂退殿外!”
满殿文武皆是一怔,无人敢动。
董灼再度扬声:“众军!”
檐外待命的河西军士闻声而动,列队踏步入殿。
“请诸位大人,殿外等候。”
百官面面相觑,只得持笏躬身,次第退出太极殿。
顷刻之间,殿内文武尽散,只余下天子、内侍与董灼三人。
天子端坐御座,笑意盈盈望着阶下的董灼,轻声开口:“至于吗?”
董灼未予理会,抬步上前,从失神的内侍手中夺过制书,双手发力。
锦帛撕裂,碎纸簌簌落满殿阶。
既而沉声吩咐阶下小太监:“打扫。”
小太监连忙上前,俯身收拾满地残纸,片刻便将殿阶清扫干净。
董灼面朝御座,沉声出声:“唱名。”
殿外传班太监凝神屏息,高声复唱,声响透皇城内外。
“上朝!”
百官依序重新归班,殿中一如初见,方才宣诏、封爵、九锡、撕扯制书的种种风波,仿若从未发生。
众人甫立定,御座之上,天子抬手。
又一卷明黄制书,由内侍恭谨捧出,缓步落至殿中。
满朝文武心下齐齐一紧,肩背微绷。
方才九锡、瓜王两道杀招犹在耳畔,无人不惕。
董灼立在班首,立时一怔。
殿内无声,人人皆存一念:还来?
内侍持卷立定,正色扬声:“有制!”
众人依制俯伏。
内侍展开诏黄,端声宣读。
“门下:
故河西战乱频仍,河湟百年沦没,关辅州县残破,京畿屡遭兵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