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二年十月
礼散,百官从西市坊署退出来。四人并肩走在街路上。西市各坊门一扇扇打开,人声慢慢回来。
王溥走得慢,先开口。
“我已让小厮寻坊内胡商打听。居延、西州回鹘,于阗、疏勒,河西都替他们求天子册封,唯独黠戛斯一无所获。”
崔远偏头看他。
“黠戛斯自乾宁年间便与河西通商结好,渊源不浅,怎么独独落下他?”
裴贽摇头。
“坊间说法乱得很,没人说得清。”
崔胤没看他们,只望着前面。
“不是疏漏遗忘。河西定有规制,册封恩命,只授附庸部落。黠戛斯被视作对等邦国,所以不在此列。”
王溥听笑了,笑里没什么暖意。
“河西拿平等待之,自以为礼遇优厚,殊不知塞外诸部只认实利名分。周遭尽得天子册命,独他无份,便借商队混入长安,当众拦驾争名。”
崔远望着街尽头。
“自作规制,自惹纷乱。河西西边,往后不得安宁。”
裴贽道:“只是局中波澜,我等无柄可握,插不了手。”
街旁车马络绎,河西仪仗已经撤走。崔远望着远去的队伍,随口问:
“今日礼事已毕,黠戛斯一事也算暂且压下,董灼此番还有什么事要做?”
一时没人接话。
崔胤脚步不停。
“他要去拜访张氏后裔。”
话一落地,其余三个人都停了脚。
王溥眉头一拧:“归义张氏?张议潮一脉?”
“正是。”崔胤点头,朝宣阳坊那边抬了抬下巴,“张议潮归阙之后,家宅便落在此坊。墓园也在坊外近郊。如今张氏嫡系大多散归沙州凉州,长安只剩几支旁支族人留居。”
崔远笑了一声,不咸不淡。
“夺河西基业的是他,如今入长安,反倒要登门拜谒张氏留在京中的孑遗。是要收拢瓜沙旧人之心,还是故作宽厚,做一场给天下人看的戏?”
裴贽脸上没什么笑。
“若是真心尊崇归义旧勋,为何不特意传召张承奉自凉州入京,令嫡裔亲自主持家祭。只寻长安旁支,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王溥叹口气。
“董灼此人行事,向来不循旧朝章法。你我所见,未必就是真相。”
崔胤望着河西骑兵远去扬起的烟尘,说得很轻:
“不管本心如何。消息传向河陇,瓜沙世家、塞外诸部,都会看见这一幕。”
街路上百官人流慢慢散去,西风穿过长安残破坊墙。
数日之后,朝堂官署。
崔胤、王溥、崔远、裴贽四人连日埋首案牍,厘定台省官缺、补授京兆州县官吏,逐项重整朝堂规制。
门吏入内通传:“蓝田县尉崔宥,于堂外求见。”
不多时,一身尘土官袍的崔宥入内。他两手各提一只粗布食盒,盒中只有粗米、干脯、陶罐腌菜。
崔宥长揖落地。
“诸位相公,蓝田……实在撑不住了。”
崔胤抬手示意他坐。
崔宥坐下,开口就苦。
“河西军在京兆收税,定额不重,规制却严。日日下乡核验田册、清点人户、查验仓储,一日数巡,往复不休。下官次次陪同周旋,乡绅百姓疲于应付。”
“族中长辈催我设法缓冲,可县廨库府空空。长安商团主动登门放贷,下官无奈借债填缝,勉强稳住地方。”
“如今两头受压。河西军日日查验不休,长安商团逐月催缴本息。宗族责我引狼入室,商贾逼我倾家赔付。”
他推过食盒。
“乱世无珍宝可献,只剩些许乡土粗食。还望诸位相公,救救蓝田。”
堂中一时没人说话。
崔远皱眉:“河西收税为军政定规,商团放贷为河西默许商事。两头根源皆在河西,朝廷空有任免之名,无半点实柄约束。”
裴贽叹了一声:“我等日日补官立制、重整朝堂,终究只是空壳。官出于朝廷,地治于河西,税掌于河西。”
崔胤把狼毫往案上一搁,声音沉下来。
“你蓝田崔氏世代扎根京兆,坞堡完好,部曲尚存。既有兵力根基,被挤压至此,为何不举事相抗?”
崔宥脸一下白了,摇头不止,手都在抖。
“相公!京兆周边数处乡堡、庄寨,早前皆不堪压榨,竖旗抗税拒查!晨起举旗,未及日中,尽数被河西军踏平。堡破众散,为首者尽数拘拿,田亩重勘、户籍重编,无半分情面。”
“有坞堡、有部曲,亦无力抗衡。下官不敢反,蓝田世家再不敢妄动。”
四人皆知症结在天子处,空谈无益,遂整理州县文书,一同入大内,于太极殿偏殿觐见。
太极殿偏殿内,气氛古怪,全无朝堂剧变的沉郁,只透着一股荒诞错愕的松弛。
四人将京兆乱象、州县困局、乡堡起事覆灭诸事逐条奏报。
王溥上前半步,像还没缓过神。
“陛下!京兆周遭郡县、世家百姓,往后该如何安置?”
崔胤、崔远、裴贽一并看向御座。
天子闻言,随手在满案奏章纸牒里翻找,纸张哗哗作响。片刻后抽出一张折皱条陈,抖平,凑近光亮扫阅。
“在此。董灼递上新章程,要依托长安商团,在京兆全境推行农业土地合作社。”
天子看得半懂不懂,倒像得了件新玩意。
“内里条目繁杂,朕也未完全看透。大略便是:京兆境内,无论豪强小民,尽为合作社社员。入社耕作,按月支领粮饷。田地归社统一调度,赋税由社统一代缴,便是你们常言的贫富相济之法。”
裴贽一惊,即刻追问:
“陛下!世家世代祖产庄田,岂能轻易拱手交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