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74章 秦川霜·山河板荡(1 / 2)河西裂变首页

大唐天复二年十月

沉寂片刻,崔远道:

京畿蓝田、灞渭、兴平诸县,旧日庄园豪强仍在。这些旁支分家久据乡野、手握坞堡私曲,必会受河西新法清田、均税挤压,有怨气,便能暗中遣使鼓动,借乡势扰动地方。除此之外,关外诸藩,亦可私通传信,伺机借力。

话音落,王溥随之接言,道出城内可图之机。

城内亦有抓手。李茂贞、李继徽、张琏三部兵马,合计两万,虽被徙入京兆、归编城防,旧建制未拆,旧部尚识旧主。若能说动诸将,便可借城防兵权立足长安。还有大明宫废墟工地,五千汴军降卒编为工程团,日日劳作受压,人心必怨,亦可暗中笼络,以为备用之力。

最后,裴贽缓缓开口,点出最深、最险、最隐秘的一枚棋子。

宫城宿卫,尚有可为。杨善所领河西前军五千,留守长安,掌禁城门禁、天子宿卫。河西并非铁板一块,若能寻得缝隙,离间渗透、暗结人心,便是最近身、最致命的一手棋。

厅堂微亮,人心稍稍松动,压抑多日的侥幸,悄然复燃。

但转瞬,便由崔远率先冷静破局,亲手拆去第一层虚妄。

只是——外藩之路,早已走绝。河中、关中两战,十几万汴军精锐正面崩碎,只差半日,朱温本人便要殒命关中。诸藩皆看在眼里,人人畏河西军阵如天雷,再一再二不再三,无人敢再踏关内半步。战力鸿沟在前,传信亦是徒劳,外藩,指望不上。

王溥随之拆去第二层筹码。

京畿豪强,亦非良助。那些县域旁支分家,久受主家压制,如今眼见长安主家势衰、门第崩塌,个个暗藏倒反天罡之心。他们恨河西是真,可他们更想借乱世倾覆,压过城内本家、颠倒主支尊卑。此辈可用,却不可信。事成必先反噬我辈。

他顿了顿,再拆城内藩镇旧部。

至于李茂贞三部两万防军,更是捆死的死棋。全军将士连同数万家眷尽数被迁京兆,人在河西眼底,家在河西掌中。衣食廪赐、粮草供需,全数仰仗河西拨付。人为人质,家为桎梏,粮为枷锁。诸将纵有怨心,无敢异动。看似有兵,实则束手待缚。

崔远道:

“李茂贞盘踞关中多年,终究是老牌强藩,底蕴犹在,何至于彻底束手无策?”

崔胤道:

“皆是过往云烟。他昔日坐拥的山南诸地,如今早已分崩离析。属地或被王建蚕食占据,或被地方将领据州自立,部分州县遭冯行袭侵吞,剩余岐陇故土,也尽落河西之手。”

“上月御花园议定大局,天子召见董灼、李克用议事,四方实权人物皆在,唯独李茂贞未得半纸传召。如今羁留长安,无土无柄、无势无援,不过一丧家之犬而已。”

堂中灯火似也暗了几分。裴贽闭目须臾再睁眼,淡淡拆尽最后两路侥幸。

大明宫五千汴军降卒,败兵无主、建制打散、日日劳作受役,人心散乱,无帅无统、无根基无退路。此辈只能做乱卒,绝成不了战力,难堪大用。

最后,他吐出最冰冷、最现实的一句,拆穿腐化河西军最后一条路的根底。

至于渗透、离间、腐化河西宿卫……常言道,财帛迷人眼,美人销壮骨。可我等屡经兵祸、府邸被掠、积蓄尽空,早已无重金可以赂人。连年乱离,族中闺秀流离受辱,门第清姿凋零殆尽,亦无美色可以结亲笼络。古来世家笼络武夫、撬动兵权的两样本钱,如今一样不剩。空口许诺的官爵土地,皆是画饼。无财、无色、无实利,凭何动摇军心?

满堂死寂。良久,王溥道:

如此算来……里外上下,竟是一步活路皆无。

裴贽轻轻颔首:

世人便是如此。人人揣着几分糊涂侥幸,尚可同心共事。一旦虚实利弊尽数掰扯干净、半点虚妄不留……人心,便散了。

夜风穿棂,灯花爆响,满堂皆明。

崔胤静静听完全部议论。

良久,他抬眼,落定终局之志。

活路虽无,残局仍需人收。明知是螳臂当车,我辈,也只能逆势落子。

话落,厅堂再无言语。

四人枯坐灯前,无人再言博弈,无人再论输赢。

沉寂良久,院外传来轻浅脚步声,年少家仆推门而入,手里拎着大小两包,搁在案角。

裴贽抬眼:

“都弄到些什么?”

小厮身子微微前倾,一一掰扯:

“回郎君,先去坊口,领了河西派发的那点赈济谷米。之后又去咱们家剩下那间小铺子,拿了些存下的铜铁零碎物件,跟旁人换了一小把豆子,还换得一点腌菜。”

崔远道:“就这些?”

小厮点点头:

“是。老爷,诸位郎君,这些东西凑到一块儿,能熬一锅腊八粥。请问现下用膳,还是稍后再用?”

崔胤抬手摆了摆:

“你们先吃,我们再坐片刻。”

小厮应声退下,厅门轻合。

孤灯摇曳,四下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