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复二年十月
太极殿偏殿静谧冷清,天子独坐御案前,翻阅一册封面涂死“河西”二字的《大唐■■律》。
内侍入内通报,崔胤候于殿外。
天子合上册页,只留中段条文摊露,传召入见。
崔胤行礼立阶下。
天子开口:“宫城、官署修葺已毕。此乃朕与董灼共议,由你牵头重整三省六部,恢复朝堂运转。”
崔胤视线落于册页之上。
取官唯论才干实绩,门第不得为凭。
山川土地养民为本,官府可据生计重核分配。
册中条文尽去门第荫官、士族私权、乡绅特权。
崔胤面上神色不改,躬身请旨求取抄本。
天子略一沉吟,准奏。
崔胤持抄本离宫,即刻遣人急召崔远、王溥、裴贽三人入府。
三人仓促赴至,神色茫然。
崔胤将抄本平铺案上,示意三人细读。
四人默然观书,厅堂一时无声。
崔胤开口:“陛下令我重整朝堂,看似复旧,实则接纳河西新道。这套法理之下,我辈世代承袭的门第、权位,从根源上不被承认。陛下是借我们之手,为新法铺路。”
王溥手肘一晃,不慎扫落案上茶盏,杯盏落地有声。
“君依旧制而立,如今自弃纲常!我等辅臣,日后何以自处?”
崔远蹙眉:“必是董灼蛊惑圣心,上书诤谏,尚可挽回。”
裴贽轻轻摇头:“陛下自读自纳、主动赐抄,本心已变。新旧法理,水火不容。”
崔远定神道:“那朝堂之事,我们还办不办?”
崔胤声线冷硬:“办。
刀兵不敌河西,但典章口舌、朝野名分,我们尚有一搏之力。”
裴贽轻声细述当下处境。
长安屡遭兵祸,朱温、河东军先后入城劫掠,专抄高门富户。市井小民资财微薄,受损有限,唯独世家府邸十室九空,积蓄尽毁。
城中断生计后,各家只能领取河西赈济。大锅饭无分贵贱,士族子弟与仆役、流民同队取食,百年尊卑礼制荡然无存。
各家曾仰仗蓝田、灞渭、兴平、武功、奉天等京畿庄园旁支接济钱粮。
起初外支供奉不绝,月余之后,见长安主家势弱,旁支纷纷拒输钱粮、不听调遣,宗族联结彻底崩散。
外援断绝,众人只能再依河西赈济度日。新法赋税未定,前路难测,唯有重启朝堂、重握官俸名分,方能稳住各家根基,不被地方旁支取而代之。
王溥问道:“陛下与董灼,对各部官吏人选,可有定议?”
崔胤摇头:“今日殿中召对,只命我全权重整朝堂,二人未提半名人选,亦无任何约束。”
三人眼底浮出喜色。
崔远低声道:“如此,朝堂空缺尽由我们做主,正好安插衣冠子弟,重扶旧局。”
崔胤默然端坐。
天复之前,朝堂党争不休,他与崔远、王溥、裴贽各有立场、彼此制衡拉扯,从无同心。数年兵乱倾覆世道,昔日政敌,终被逼为同舟自保。
翌日午后,崇仁坊街口人声喧嚷。
朝堂尚在重整空白,百官无衙可理、无事可做,四人分头在外摸排闲散朝臣、联络旧僚。
崔远乘车途经崇仁坊,见街口人山人海、传单翻飞,一众布衣学子沿街聚众宣讲,当即停车,步入人群,拦下一名发传单的学子。
崔远神色沉肃:“你们日日在此聚民喧闹,是谁许你们肆意集会?”
学子手上不停,神色坦荡:“民心所向,新风所传,不需旧朝官署许可。我们只劝百姓戒赌戒色,务本劳作。”
崔远道:“我看百姓日日扎堆不散,你们常有物资发放?”
学子点头:“今日早到、全程听讲,愿意当众诵读条文、帮忙散传单的,散场可领一份鸡蛋。”
“晚来之人如何?”
“晚来无鸡蛋。只要驻足听讲、不滋事捣乱,人人可领两米冬衣布料。”
崔远目光微沉:“百姓手中小册子,是什么?”
“新编通俗民书。到场即送,分文不取。”
崔远冷笑:“天下无白得之利,拿了东西,便要替你们做事?”
学子答道:“理应如此。
领书、领布、领吃食的百姓,不需出钱服役。只需当众诵读一遍新民规约,散场后随手分发传单,劝导邻里戒赌戒嫖、务本安生。”
崔远抬眼望向街心石墩。
一名口音非关中本地的青年立在高处宣讲,条理清亮,句句直指市井陋习。
崔远再问:“台上领头喊话的是谁?”
学子道:“那是我们河西来的先生。”
崔远追问:“河西来的何种人物?军吏?游士?”
学子摇头:“无官无职,非军非儒。专游走各州府,教百姓明事理、除陋习、守本分。我等学子,皆是随学传风之人。”
街边百姓此起彼伏附和喝彩,交口称道河西善政,唾弃旧日坊市奢靡风气。

